山中的空气似乎更加凝滞了。那份不正常的寂静被放大，仿佛整座山林的活物都在某种威压下噤声，或是早已被清除。脚下的路愈发难行，藤蔓纵横，碎石遍布，但前方杨安宁的步伐稳定而坚定，仿佛无形的向导。霍时与和江来紧跟其后，三人呈一个松散的三角队形，默契地保持着警戒。

越是往上，周围的雾气反而渐渐稀薄，但光线却并未变得明亮，一种沉甸甸的、源于强大灵力存在的压迫感，如同无形的潮水，从山顶方向缓缓漫溢下来。江来甚至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灵力运转都变得有些滞涩，呼吸也不自觉地放轻了。她警惕地打量着四周过于安静的树林，那些张牙舞爪的树影在惨淡的天光下显得有几分诡谲。

“这山里……安静得也太过分了吧？”江来忍不住压低声音说道，打破了令人心悸的沉默，“别说鸟叫虫鸣，连风声都几乎听不到。太不正常了。”她握紧了手中的剑鞘，指节微微发白。

走在前面的杨安宁头也没回，声音平淡：“这山路，这树林，看着平静，说不定哪里就藏着‘惊喜’。阵法之内，一草一木皆可为眼线，亦可为杀器。”她特意把“惊喜”两个字咬得略微重了些。

江来本就有些紧绷的神经被她这话说得更加发怵，脸色不由得白了一分，下意识地更靠近了杨安宁一些，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视着每一个阴影角落，仿佛下一刻就会有东西扑出来。

山路蜿蜒，终于抵达尽头。出乎意料，这座山的顶部并非尖耸的峰峦，而是一片相对开阔、略显平坦的坡地。树木稀疏，怪石嶙峋，地面覆盖着厚厚的苔藓和枯叶。而在坡地的中央，一块较为平整的空地上，一个高大的身影背对着他们，静静伫立，仿佛已等候多时。

他穿着一身深色、带有不规则羽毛状纹路和装饰的宽大袍服，样式古朴怪异。仅仅一个背影，就散发出一种混杂着妖异、古老与强悍的压迫感，与山中弥漫的寂静威压同源，却更加凝实、更具侵略性。山风拂过，吹动他袍袖上那些仿佛真正羽毛般的饰物，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这落针可闻的环境里格外清晰。

江来心中一紧，几乎是出于应激反应，一个箭步抢上前，挡在杨安宁侧前方，厉声喝道：“前面是谁？！转过身来！”她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武器上，周身灵力开始加速流转。

那身影闻声，似乎低低笑了一声，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然后才不紧不慢地、以一种近乎优雅的姿态缓缓转过身。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堪称英俊却异常苍白的男性面孔，五官深刻，嘴唇很薄，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额头两侧，生着一对弯曲的、闪烁着暗铜色金属光泽的奇异犄角，角尖锋利，形态古朴诡异。他的眼睛是暗金色的竖瞳，目光扫来时，带着非人的冰冷与玩味，如同猛禽盯上了猎物。

杨安宁在看到这张脸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一直平静无波的脸上，眉头紧紧蹙起，眉宇间凝聚起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森寒杀意，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冰冷的字眼：

“蛊雕。”

那被称作“蛊雕”的男人对江来的警惕和霍时与的审视视若无睹，他的目光牢牢锁定了杨安宁，暗金色的竖瞳里兴趣盎然，仿佛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玩具。

他用一种带着奇异回响、既像人声又夹杂着禽类尖啸余韵的嗓音开口道：“呦，瞧瞧这是谁来了？真是……久违了啊，小猫儿。”那声“小猫儿”叫得百转千回，充满了恶意的调侃和某种令人不适的亲昵感。

杨安宁握住剑柄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周身的气息陡然变得凌厉起来，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淬了冰：“看见你这张脸，听到你的声音，还是那么令人作呕。”

江来和霍时与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有些懵。小猫？这诡异的称呼是怎么回事？看杨安宁的反应，两人之间显然有着极深的旧怨，而且这旧怨绝非善意。江来脑中飞快闪过之前杨安宁提到的“千年追杀”，难道这个蛊雕也是当年的参与者？

蛊雕仿佛很享受杨安宁的愤怒，他摊开双手，宽大的袖袍随风摆动，上面的羽毛装饰簌簌作响，姿态懒散却暗含锋芒，向前踱了几步，像是散步般随意，口中却说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话：“初次见面，两位……嗯，算是人类中的‘精英’？自我介绍一下，在下蛊雕，如你们所见，非人，乃鸟类得道。平生最爱……”他顿了顿，暗金竖瞳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光芒，“莫过于品尝人类血肉精魂的滋味，尤其是像你们这样身负修为或功德的，味道最为鲜美滋补。”

他一边说着，一边看似随意地向杨安宁靠近，那股混合着妖气与血腥味的压迫感也随之逼近。就在他距离杨安宁不足三步，几乎踏入某种危险临界点时，杨安宁动了！

“锵——！”

一声清越剑鸣，她手中的古朴长剑已然出鞘，剑光如秋水横空，精准而迅疾地横斩而出，并非直接攻击蛊雕，而是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剑痕，剑气激荡，尘土飞扬，形成了一道无形的警告线。

“站住。”杨安宁的声音冷硬如铁。

蛊雕停住脚步，低头看了看脚下那道剑痕，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更加开怀，仿佛杨安宁的反应正中他下怀。他抬头，目光越过剑锋，直刺杨安宁的眼睛，语气带着炫耀般的恶意：“脾气还是这么辣，一点没变。不过……”他拖长了语调，“看到你现在活蹦乱跳，修为似乎也恢复了，我还真是有点……欣慰？毕竟，我可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把你逼到不得不兵解转世、舍弃千年道行从头再来的妖啊。这份‘成就’，够我回味许久了。”

这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江来和霍时与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兵解转世？舍弃千年修为？他们虽然知道杨安宁来历古老、修为通天，却从未想过她竟然经历过如此惨烈、近乎陨落的劫难！而这个蛊雕，竟然是造成这一切的元凶？

“闭嘴！”杨安宁眼中寒光爆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靠着卑劣的偷袭和围攻，才侥幸得逞的鼠辈，也配在这里大放厥词？这种行径，除了证明你的无耻和下作，还有什么值得炫耀？”她的嫌恶之情溢于言表，那不仅仅是对敌人的憎恨，更是一种对肮脏手段的极度蔑视。

旁边的江来听得心头火起，也顾不上对方实力深浅带来的恐惧了，忍不住小声吐槽，声音却刚好能让在场几人听到：“这打架就打架，怎么还带自报家门和光辉历史的？生怕别人不知道等下要宰的是谁吗？什么毛病……”她刚习惯性地想用手肘碰碰旁边的霍时与，让他附和一下，缓解紧张气氛，一扭头，却发现身边空空如也。

“诶？”江来一愣，四处张望。

只见霍时与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十几米开外，站在一块相对独立的大石头旁边，甚至还稍微整理了一下刚才爬山时弄皱的衣襟袖口，那姿态，不像是来战斗的，倒像是来观礼或者……随时准备跑路的。

他这一退，顿时吸引了场中所有的目光。正在对峙的杨安宁和蛊雕，连同吐槽到一半的江来，都齐刷刷地看向他。

杨安宁持剑的手都顿了一下，脸上的杀气被一种混合着无语、荒谬和“我就知道”的神情取代，她侧过头，看着霍时与，语气平淡却充满压迫感：“你……在干什么？”

霍时与被三道目光聚焦，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尴尬，抬手挠了挠头，解释道：“呃……这个，你们知道的，我向来是文职，不擅拳脚。这不是看你们二位……嗯，气场全开，马上就要开打了吗？”他指了指两人之间剑气妖风激荡的区域，“我怕离得太近，待会儿你们动起手来，刀光剑影、妖法纵横的，我这细胳膊细腿，被波及到就不好了。给你们腾出充分的施展空间，也是战术支援的一种嘛。”他说得一本正经，甚至有点理直气壮。

杨安宁：“……”她感觉自己的额角在跳。

江来：“……”她默默捂住了脸，感觉脸皮有点发烫，刚才吐槽蛊雕的底气瞬间漏光了。

“哈哈哈哈哈哈！”蛊雕像是看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头爆发出一阵极其夸张、充满嘲讽的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甚至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哈哈哈哈！这就是你现在的队友？你找来的帮手？哈哈哈哈哈！我看你有这个队友，还不如自己单打独斗呢！至少不会这么丢人现眼！”

杨安宁和江来的脸色都黑了下来。蛊雕这话虽然难听，但某种程度上……竟让他们一时无法反驳。霍时与这操作，确实太“稳健”了点。

就在蛊雕的笑声最肆无忌惮、江来尴尬得脚趾抠地、杨安宁考虑是不是先给霍时与也来一剑让他“活动活动”筋骨的时候，蛊雕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狂笑表情瞬间收敛，暗金色的竖瞳猛地转向山林深处的某个方向，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仿佛接收到了什么无声的指令或信息。下一秒，他眼中残存的笑意被纯粹的、猎食者的冰冷杀意取代。

没有任何预兆，蛊雕的身影骤然模糊，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真身已如鬼魅般疾扑而至！他宽大的袖袍中寒光一闪，一柄造型奇特、弯如鸟喙的短刀已然在手，刀身缠绕着肉眼可见的灰黑色妖气，带着刺耳的尖啸，直刺杨安宁的心口！这一击，速度快如闪电，狠辣决绝，与方才嬉笑嘲讽的模样判若两人！

“小心！”江来惊呼。

杨安宁却仿佛早有预料，在蛊雕眼神变化的瞬间，她周身气机已然提起。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致命刺杀，她不退反进，脚下步伐玄妙一错，身形微侧，同时手中长剑由下至上精准撩起！

“铛——！！！”

刀剑相交，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火星四溅！狂暴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轰然炸开，吹得地面枯叶尘土飞扬，连不远处的江来都不得不后退半步以避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