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四名伤员——王教授、林涛以及另外两名昏迷的队员——从前阳镇送往县医院的救护车呼啸着驶离后，镇卫生院门口的空地上，杨安宁、霍时与和江来三人站在原地，身上还带着山林跋涉后的尘土与淡淡血腥气。

夕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江来活动了一下依旧缠着绷带的右手，虽然杨安宁用灵力为她简单治疗过，但虎口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仍需时日愈合。

“总算是……告一段落了。”霍时与长长舒了口气。他身上的外套在之前的战斗中沾了不少泥土，袖口还有被黑雾腐蚀出的焦痕，看起来颇为狼狈，但神色却轻松了许多，“林涛他们到了县医院就能得到专业救治，王教授虽然伤重，但用了总部的特效丹药，命应该能保住。剩下的就是等总部派人来接手后续了。”

江来点点头，却又皱起眉:“可是那个狼妖临死前说的话……‘影月’？还有它身上廖长阳的气息。这事真的算‘告一段落’了吗？”

杨安宁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卫生院门口的台阶上，望着救护车消失的方向，目光深沉。山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慵懒或淡漠的脸上，此刻罕见地显露出思索的神色。

“不算。”良久，她才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某种重量，“但眼下能做的，只有这些。狼妖已死，线索暂时断了。息影村的威胁解除，这是事实。”她转身看向两人，“先回村，给张村长他们一个交代。然后——”

她顿了顿:“处理一下那只老鼠精的事。”

再回息影村时，暮色已浓。

村口聚集了不少村民，显然是在等他们回来。张海老爷子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身后是张昀和几十个村民，男女老少都有。看到三人身影出现在小径尽头时，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回来了！猫儿仙他们回来了！”有孩童兴奋地喊道，立刻被身旁的大人捂住嘴，但眼神中的激动藏不住。

张海颤巍巍地迎上前几步，昏花的老眼努力辨认着三人的面容，尤其是走在最前的杨安宁。待看清她安然无恙，只是衣角沾了些尘土时，老人明显松了口气，脸上皱纹舒展开来。

“仙姑……啊不，杨领导，”他改了称呼，语气却更加恭敬，“事情……可是解决了？那祸害村子的东西……”

“解决了。”杨安宁言简意赅，“是一只化神期的狼妖，已经伏诛。之前失联的调查队员也找到了，受了伤，但性命无碍，已经送医救治。”

她说话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村民耳中。短暂的寂静后，人群中爆发出欢呼声。几个胆大的年轻人甚至兴奋地挥舞起了手中的锄头、柴刀。女人们则拍着胸口，连声道“老天保佑”、“仙姑显灵”。张昀搀扶着爷爷，脸上也满是如释重负的笑容。

张海更是激动得老泪纵横，作势又要下拜:“多谢仙姑！多谢几位领导！救了我们全村啊！这几个月，大家伙儿是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香，白天不敢进山，晚上不敢出门……这下总算能安心了！”

杨安宁抬手虚扶，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了老人:“不必多礼。分内之事。”她看了看天色，又道，“狼妖虽除，但这片山林深处是否还有其他隐患，尚未可知。近期村民还是尽量不要深入后山。日常劳作，也最好结伴而行。”

“是是是！一定听仙姑的吩咐！”张海连连点头，转身对村民们高声重复了一遍杨安宁的叮嘱。村民们纷纷应和，看向杨安宁三人的眼神充满了感激与信赖。

江来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有些触动。她低声对霍时与道:“我以前出任务，处理完妖物，那些普通人要么吓得不敢靠近我们，要么就觉得我们是什么怪胎……像这样真心实意感谢的，不多。”

霍时与笑了笑，同样压低声音:“所以杨副会长才让先回来给个交代。对她来说可能是顺手而为，但对这些村民来说，却是了却了一桩心头大患，能睡个安稳觉了。这大概就是……‘神仙’与凡人之间，该有的连接吧。”

他特意在“神仙”二字上加了点调侃的语气，江来听懂了，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交代完注意事项，又婉拒了张海热情邀请他们留下吃晚饭、甚至住一晚的提议后，杨安宁提出要去后山祠堂一趟。

张海一愣，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试探着问:“仙姑是去……看看神像？还是……处理那位‘灰毛叔’？”他显然从孙子张昀那里听说了老鼠精的事。

“两件事都有。”杨安宁没有隐瞒，“那老鼠精虽胆小，但本性不恶，这些年也确实暗中庇护过村子。它被狼妖所伤，我既允了它留下养伤，便去彻底治好它。另外，还有些事要交代。”

张海闻言，神情复杂。对一只住在神像里的老鼠精，他感情有些矛盾——既感激它过去的暗中相助，又觉得这事有点荒诞，更担心它会否对神像不敬。但既然“猫儿仙”本尊都发了话，他自然没有异议。

“仙姑请便。那……需要我们跟去吗？”

“不必。”杨安宁摇头，“你们回村休息吧。我们去去就回。”

再次踏上通往祠堂的小径时，天已完全黑透。霍时与打开了强光手电，照亮前路。山林夜晚的寂静与白天不同，虫鸣窸窣，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更添几分幽深。

“杨前辈，”江来走在杨安宁身侧，忍不住好奇，“你真要帮那只老鼠精彻底治好伤？还让它继续住在神像里？它毕竟是个妖物，万一哪天……”

“万一哪天它心思变了，想害人？”杨安宁接过话头，语气平淡，“那就杀了。”

她说得如此理所当然，江来噎了一下。霍时与在后面轻笑:“江来，你得习惯杨副会长这种风格。她做事，向来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当然，前提是在她绝对掌控之下。那只老鼠精，翻不出什么浪花。”

杨安宁没有否认，只是补充道:“它修为低微，胆子又小，却能在狼妖肆虐时试图抵抗，说明至少有些底线。给它治好伤，让它继续守着这片山，既是对它这些年暗中维护村子的回报，也是给息影村留一道保险。这山里，未必只有一只狼妖来过。”

谈话间，祠堂已在望。夜色中，那青砖小庙静静伫立，檐角挂着一弯新月。

推开木门，手电光柱扫入，首先映入眼帘的依旧是那尊猫首虎身的石像。但这次，石像基座旁，多了一团灰扑扑的影子。

听到开门声，那团影子猛地一颤，迅速立起，正是老鼠精灰毛叔。它看起来比白天精神了些，但一只前爪仍有些不自然地蜷着，背部的毛也有几处焦枯的痕迹。

看到是杨安宁三人，灰毛叔明显松了口气，但依然恭敬地人立而起，作揖道:“小妖见过大仙，见过两位仙长。”它黑豆似的眼睛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杨安宁的脸色。

杨安宁走到供台前，目光先扫过石像——完好无损，香炉里甚至还有新插上的几炷香，烟气袅袅。她看向老鼠精:“香是你上的？”

老鼠精连忙点头，有些讨好地说:“是……是小妖上的。想着大仙们为民除害辛苦了，就……就聊表心意。”它顿了顿，又小声补充，“用的是以前村民留下的香，没偷拿新的……”

江来听得有点好笑，这只老鼠精，倒是挺会来事。

杨安宁没说什么，只是伸出手:“爪子。”

灰毛叔愣了愣，迟疑地将受伤的前爪抬起。杨安宁指尖凝聚起一点温润的金色光芒，轻轻点在它的爪子上。金光如水流般渗入，灰毛叔浑身一颤，只觉一股暖流从伤处蔓延开来，酥酥麻麻，原本刺骨的疼痛迅速减轻，断裂的筋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接续。

不过数息，它活动了一下爪子，已然恢复如初！背上那些被狼妖黑雾侵蚀出的焦痕，也在金光掠过时脱落，长出细密的新毛。

“这……这……”灰毛叔又惊又喜，原地转了两圈，试着蹦跳了几下，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多谢大仙！多谢大仙疗伤之恩！小妖……小妖无以为报！”

“不用你报。”杨安宁收回手，语气依旧平淡，“伤既好了，便与你交代几件事。”

灰毛叔立刻挺直身子，竖起耳朵，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大仙请讲！小妖一定牢记！”

杨安宁指了指石像，又指了指门外的山林:“第一，准你继续在此栖身，香火供品你可受用，但不得贪得无厌，更不得显形惊扰村民。”

“是是是！小妖一定低调做鼠，绝不吓人！”灰毛叔连连点头。

“第二，既然受此地香火，便需担起责任。往后这座山，你看护着。寻常野兽精怪滋扰村民，你能挡则挡。若有似那黑狼般厉害或更甚的妖物出现，”杨安宁盯着它，“我给你身上下了禁制，里面有我的力量，多少能帮到忙的，若实在不敌，先跑，保命为上，我会来接手。”

老鼠精听到要它“看护山林”，先是缩了缩脖子，但听到“力量”、“保命为上”，又松了口气，连忙应下:“小妖明白！一定替大仙看好这片山！”

“第三，”杨安宁最后道，“今日狼妖之事，你也知晓了。它背后可能牵扯更大麻烦。若日后察觉类似气息——阴寒、腐臭、充满掠夺欲的妖力或灵力——哪怕只有一丝，要立刻预警，不得延误。”

灰毛叔黑眼珠转了转，似懂非懂，但“预警”二字它听懂了，再次郑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