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南的清晨,空气中弥漫着与滨江省山林截然不同的湿润与暖意。
从勐腊县城出发,前往边境雨林的车程约三个小时。越野车在盘山公路上行驶,窗外景色如流动的画卷。不同于北方山林的雄浑苍劲,滇南的山是层层叠叠的绿,深浅不一,云雾缭绕其间,如同泼墨山水。路旁时而闪过成片的橡胶林、香蕉园,时而又是茂密的原始丛林,藤蔓垂挂,蕨类丛生。
江来几乎把脸贴在车窗上,眼睛亮晶晶的,不时发出低低的惊叹。
“看那边!那群猴子在树藤上荡秋千!”
“哇——那是孔雀吗?野生的?羽毛好漂亮!”
“咦,那棵树长得好奇特,树干上好像有眼睛的图案……”
霍时与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对照着卫星地图和资料,闻言笑道:“滇南是我国生物多样性最丰富的地区之一,号称‘动植物王国’。我们现在经过的这片自然保护区,记录在册的高等植物就有四千多种,脊椎动物六百多种。有些物种,在外界早已灭绝或极为罕见,在这里却可能还保留着原始种群。”
开车的是一位当地异管办派来的司机,姓岩,是个肤色黝黑、笑容憨厚的傣族汉子。他听到霍时与的话,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接话道:“领导说得对咯!我们这地方,老辈子人说,是‘神留下呢后花园’。有些山沟沟里,现在还有外面没见过呢花花草草,怪模怪样呢动物。”他指了指前方一片被薄雾笼罩的山谷,“再往前,就到真正呢原始雨林了,路更不好走,车子只能到入口,剩下要走路。”
杨安宁坐在后座另一侧,她没有像江来那样好奇张望,只是静静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与在息影村时的警惕、在总部时的慵懒都不同,她此刻的状态是一种罕见的放松。背脊不再时刻紧绷,眉宇间那缕惯常的疏离感似乎也淡了些,目光掠过那些奇花异木、飞禽走兽时,甚至会偶尔停顿,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于“熟悉”的神色。
“杨前辈,”江来终于从窗外收回视线,转头看向杨安宁,好奇地问,“你来过滇南吗?感觉你好像……对这里挺适应的?”
杨安宁沉默片刻,才淡淡道:“很多年前,来过。”她没有说具体时间,也没说来做什么。
霍时与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敏锐地察觉到杨安宁语气里那点不同寻常的平和。他想起资料里关于这个秘境的描述——“能量反应古老而晦涩”,心中若有所思。
车子又行驶了约一小时,水泥路变成了颠簸的碎石路,最后干脆成了仅容一车通过的土路。两侧的植被越来越茂密,高大的望天树、婆娑的棕榈、缠绕的巨藤,将天空遮蔽得只剩下缝隙里漏下的光斑。空气湿热得仿佛能拧出水,各种草木的芬芳、泥土的腥气、还有若有若无的果实腐烂气味混杂在一起,形成雨林特有的气息。
虫鸣鸟叫不绝于耳,时而还能听到远处不知名野兽的低吼。岩师傅放慢了车速,提醒道:“进入核心区了咯。这里手机信号时有时无,卫星电话也得找开阔地。动物也多起来了,有些会好奇靠近车子,别开窗。”
果然,没开多远,路边树丛一阵晃动,钻出几只长相奇特的鹿类动物。它们体型不大,毛皮是罕见的银灰色,额头正中有一簇雪白的毛发,眼睛大而温润。看到车辆,并不惊慌,只是好奇地歪头打量,发出“呦呦”的轻鸣。
“这是什么鹿?从来没见过!”江来又兴奋起来,掏出手机想拍照,可惜车子已经驶过。
“应该是滇南特有的白额麝鹿,非常罕见,外界几乎只有标本记录。”霍时与推了推眼镜,也在平板上快速记录着。
又行一段,一群色彩斑斓的鸟儿从车前掠过,它们体型如雉鸡,尾羽却极长,泛着金属般的蓝绿色光泽,飞行时拖出绚丽的光带。
“绿尾虹雉!不对……颜色更深,尾羽更长……”霍时与喃喃自语,显然眼前生物的形态与他的知识储备略有出入。
岩师傅呵呵笑道:“领导,这里呢动物,有时候和书上写呢不太一样。老猎人说,有些动物只在最深呢老林里活动,几十年不见得有人看到一回。”
越往深处,出现的生物越发奇特。有长得像狸猫、却披着鳞甲的小兽从树根下探头;有翅膀透明、身体散发着微光的巨大飞蛾慢悠悠飘过;甚至有一次,路边水潭里冒出一个硕大的、布满苔藓的“石头”,却在车辆经过时突然睁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懒洋洋地瞥了一眼,又沉入水中。
“我的天……”江来已经有些目瞪口呆了,“我们这是……闯进山海经里了吗?”
霍时与的表情也从最初的学术性好奇,变成了凝重与困惑。他调出平板上存储的一些古老生物图谱进行对比,发现有些能勉强对上号,有些则完全陌生。“这里的生态……似乎保留着某种非常古老的特征。有些生物,按照现代生物学理论,早该在数万甚至数十万年前就灭绝了才对。”
他看向杨安宁:“杨副会长,你觉得呢?这里的异常……是否与那个秘境有关?”
杨安宁的目光正落在一株寄生在老树上的奇特植物上。那植物没有叶子,茎秆如白玉,顶端开着一朵碗口大的花,花瓣半透明,内部似有星辰般的银屑流转。听到霍时与的问话,她收回视线,语气依旧平淡,却说了一句让两人都愣住的话:
“不是‘与秘境有关’。”她顿了顿,看向雨林更深处,那里雾气开始浓郁,“这里,本就是‘秘境’的一部分。或者说,是它溢散出的气息,滋养了这片土地,让这些本该消失的生灵,得以苟延残喘。”
霍时与和江来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你的意思是……这片雨林,因为靠近那个秘境,所以生态环境发生了‘返古’?”霍时与迅速理解。
“可以这么理解。”杨安宁没有过多解释,但她的神情,却比之前更加放松了。那是一种近乎“回家”般的松弛感,虽然她自己可能并未察觉。
车子最终在一片稍微开阔的河滩边停下。前方已无路可走,只有一条隐约被踩出的小径通往雾气弥漫的丛林深处。岩师傅熄了火,道:“只能到这里了咯。顺着这条小路走,大概两小时,就能到资料上说呢秘境经常出现呢区域。那里有我们异管办设呢临时营地,有人接应。我就不能进去咯,里面磁场乱,车子会熄火,指南针也不灵。”
三人下车,背上必要的装备。霍时与向岩师傅道谢,并约定好联系方式和汇合时间——虽然在这种地方,通讯基本靠缘分。
踏入小径,真正进入原始雨林腹地,感官上的冲击更为直接。脚下是厚厚的腐殖质层,踩上去柔软无声。周围树木遮天蔽日,光线昏暗如黄昏。各种藤蔓如巨蟒垂挂,蕨类植物长得比人还高。空气湿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汗水瞬间浸透衣衫。
但奇妙的是,越往里走,那种湿热沉闷的感觉反而在减轻。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清冽的、带着淡淡花香的气息。周围的植被也在悄然变化——树木更加高大挺拔,树皮光滑如玉石;花朵更加绚丽奇异,有些甚至自发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偶尔能看到一些小动物,它们的外形更加古拙,有些甚至带着神话传说中才有的特征,比如长着独角的小鹿、尾部分叉的灵猴。
霍时与一边走,一边不断记录观察到的异常生物和植物,眉头越皱越紧:“这不科学……这些生物的形态,完全违背了现代进化论。有些特征,只在最古老的化石记录或神话传说中出现过。”
“你都修仙了还讲科学呢?”杨安宁路过他身边吐槽。
江来则有些紧张。因为随着深入,她感觉到了一些隐晦的注视。不是恶意,更像是好奇或警惕。周围的树丛里、枝桠上,似乎有许多眼睛在暗中观察着他们这三个不速之客。
只有杨安宁,步履从容,甚至堪称悠闲。她不再需要霍时与或江来引路,自然而然地走在最前方,遇到岔路时毫不犹豫地选择方向,仿佛对这片迷宫般的雨林了如指掌。她的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平和,那种千年时光沉淀下来的疏离感,在此刻竟与周围古老的环境奇异地融合。
“杨前辈,”江来忍不住小声问,“你……是不是知道路啊?感觉您走得特别肯定。”
杨安宁脚步未停,只回了三个字:“跟着走。”
霍时与看着杨安宁的背影,心中那个猜测越来越清晰。但他没有说破,只是默默跟上。
两小时的预估路程,他们只用了一个半小时便走完了。当穿过最后一片长满发光苔藓的石壁时,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被环形山峦围拢的谷地,面积约有数个足球场大小。谷地中央有一汪清澈见底的碧潭,潭水不知源头,却泊泊涌动。四周生长着许多外界绝迹的奇花异草,甚至有几人合抱的、叶片如翡翠的巨树。最引人注目的是,谷地东南角,有一片区域的空间呈现出不正常的扭曲感,光线在那里发生折射,景物模糊变形,仿佛隔着一层流动的水幕——那便是资料中描述的、秘境入口可能出现的区域。
谷地边缘,有几顶墨绿色的帐篷,正是异管办的临时营地。听到动静,帐篷里钻出三个人,两男一女,都穿着户外装备,佩戴着异管处的标识。为首的是一名四十多岁、皮肤黝黑精干的中年男子,看到杨安宁三人,先是一愣,随即快步迎上。
“是首都来的杨副会长、霍主任和江同志吧?我是驻扎在这边的异管处成员,赵峰。”他态度恭敬但带着疑惑,“接到通知说你们今天到,但……按照以往规律,秘境入口要在月圆之夜,也就是明晚子时前后才可能显现。你们来得有点早,现在这里只有常规的能量波动,入口迹象并不明显。”
霍时与上前握手,解释道:“你好,我们行程安排如此,先来熟悉环境,等明晚再行动。麻烦你们了。”
赵峰点点头,侧身引路:“营地条件简陋,但基本物资齐全。三位先休息,关于这个秘境,有些最新情况需要汇报。”他一边走,一边介绍,“自从理事会蒋小姐他们尝试失败后,我们加大了监测力度。发现这个秘境的能量波动有周期性,大约每七天一个小峰值,月圆时达到最大。但入口出现的位置并不固定,以这片水潭为中心,方圆一公里内都可能。而且……”
他顿了顿,面色凝重:“最近两次波动峰值时,我们在外围监测到了一些……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什么东西?”江来问。
“脚印。”赵峰示意队员拿来一个平板,上面是几张照片,“不是人类的脚印,也不是已知的野生动物。形状古怪,大小不一,但都残留着微弱的、与秘境同源的能量。我们怀疑,可能有东西……从秘境里出来过,或者,有别的什么被秘境吸引过来了。”
照片上的脚印确实诡异,有的像兽蹄却分三趾,有的像禽爪却有五趾,还有的根本无法形容,像是某种软体动物蠕动留下的痕迹。
霍时与仔细看着照片,沉吟道:“能量同源……说明这些生物要么来自秘境内部,要么长期受秘境溢散能量影响产生了变异。如果是前者,那意味着秘境并非完全封闭,可能有我们未知的通道或漏洞。”
赵峰点头:“所以我们加强了警戒。三位在营地期间也请小心,夜间尽量不要单独离开帐篷区。”
说话间,几人已走到营地中央。赵峰正要安排帐篷,一直沉默不语的杨安宁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的目光没有看向营地,也没有看向水潭,而是直直地望向了谷地东南角那片空间扭曲的区域。
此刻,正值正午,阳光垂直洒落谷地。按照资料,距离秘境入口自然显现还有近三十个小时。
然而,就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那片扭曲的空间,毫无征兆地,剧烈波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