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发光溪流,踏上松软如毯的草地,霍时与和江来跟着杨安宁走在这片奇异的天地中,心中的震撼非但没有平息,反而随着所见越发强烈。
这里的每一处景致都美得不似人间,却又隐隐透着某种古老而威严的秩序。那些远远窥视、却不敢靠近的生灵,眼神中除了恐惧,似乎还有一种……复杂的敬畏。
“杨前辈,”江来终于按捺不住,小跑两步与杨安宁并肩,压低声音问,“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这些动物为什么这么怕你?你刚才说‘老家’……是认真的吗?”
霍时与也跟了上来,目光扫过远处山巅的七彩霞光,语气充满探究:“杨副会长,此地的灵气纯净度、生态环境的完整性,以及这些生物表现出的灵智与古老特征……都远超现世任何已知的秘境或福地。若此处真是您出身之地,那它的价值和意义……”
他顿了顿,斟酌着用词:“恐怕不是‘研究价值’四个字能概括的。理事会那边,尤其是常国海老先生,若知道此地与您有关,恐怕会……”
“会想尽办法进来‘考察’‘研究’‘记录’,最好是能搬几样标本出去,再画张地图,最好再派个常驻考察队?”杨安宁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她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两人,眼神清亮,“然后呢?让外面的人知道,这里藏着上古遗种,有取之不尽的灵草仙葩,甚至有传说中的神兽后裔?”
她的目光扫过远处一只悄悄从树后探头、形似小麒麟却长着兔耳的生物,那小家伙对上她的视线,吓得浑身绒毛炸起,“嗖”地缩了回去。
“真的让他们找到办法进来,到时候,来的就不只是‘研究员’了。”杨安宁的声音冷了下来,“会有自以为是的探险家,会有利欲熏心的商人,会有渴望力量的修士,甚至会有廖长阳那样的邪修……他们会像蝗虫一样涌进来,挖走每一株他们认为有用的草,抓走每一只他们觉得稀奇的兽,打破这里维持了千万年的平衡。”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背影在柔和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挺拔。
“这里不是无主的宝藏,是家园。是它们的,”她顿了顿,“也是我的。”
霍时与和江来沉默了。他们看着杨安宁的背影,又看看这片宁静祥和的天地,突然明白了她带他们进来的用意——不是炫耀,不是探险,而是……让他们亲眼看到,亲手感受到,这里是什么地方,住着什么,又为何必须被保护。
“我明白了。”霍时与轻声道,语气郑重,“此地不应被打扰。回去后,我会在报告里建议,将此处列为最高级别保护禁区,封锁所有消息,撤销调查任务。”
江来也用力点头:“对!这里太……太美了,也太脆弱了。不能让人毁了它。”她看向杨安宁,眼神坚定,“杨前辈,你放心,我们一定守住这里的秘密。”
杨安宁没有回头,只是脚步似乎轻快了一分。
三人沿着溪流继续深入。沿途,他们看到了更多不可思议的景象:会随着歌声改变颜色的荧光蘑菇林;漂浮在半空、如同水晶岛屿的奇异岩石群;生长在瀑布后面、叶片如翡翠雕琢的参天古树……
每一次惊叹,都让霍时与和江来更加确信——此地绝非凡俗所能染指。
然而,随着行走,一个压在两人心头许久的问题,却越来越难以抑制。
江来又一次偷瞄杨安宁的侧脸,终于没忍住,蹭到霍时与身边,用气音问:“霍主任,你说……杨前辈的原形,到底是什么啊?之前在息影村,石像是猫头虎身,村长说是大白猫……但我觉得没那么简单。”
霍时与推了推眼镜,同样压低声音:“《山海经》及后世杂记中,记载猫形、虎形或二者结合的神异之兽不在少数。陆吾、开明兽、驺吾皆具虎形,孟极、朏朏类猫。但能天然引起其他生灵如此深刻畏惧的……”他沉吟着,“且看此地生灵反应,恐惧中带着源自血脉的敬畏,杨副会长的来历,恐怕比我们想象的更加……古老尊贵。”
他们的窃窃私语显然逃不过杨安宁的耳朵。她头也不回,淡淡道:“好奇?”
两人吓了一跳,江来更是吐了吐舌头,但既然被点破,她索性厚着脸皮凑上去:“杨前辈,我们真的特别特别好奇!你就满足一下我们的好奇心嘛!反正这里也没外人,你变回原形让我们看看?就一眼!我保证不瞎嚷嚷!”
霍时与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也写满了期待。
杨安宁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两人亮晶晶的眼睛,眉头微蹙,脸上是显而易见的不情愿:“原形不过一副皮囊,有什么好看。”
“有有有!当然有!”江来连忙道,“杨前辈你这么厉害,原形一定威武霸气、神骏非凡!让我们开开眼嘛!以后跟别人吹牛……啊不是,是汇报工作的时候,也能更准确地描述领导的风采不是?”
霍时以差点被江来这通胡扯呛到,但他也顺势温和地劝道:“杨副会长,此地既然是你故园,想必安全无虞。我二人跟随你时日虽短,但也算历经患难,对你唯有敬重。若你愿展示真身,也是对我们的信任。当然,若你觉得不便,我们绝不再提。”
他这话说得诚恳,既给了台阶,又点了“信任”二字。
“文绉绉的……”杨安宁无语。
她看着两人,一个满脸期待,一个目光诚恳,沉默了好一会儿。山风吹过,扬起她鬓边碎发。远处传来空灵的鸟鸣,更衬得此刻寂静。
终于,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算了。”
她向旁边空旷的草地走了几步,拉开与两人的距离。
“看好了。”她背对两人,只说了这三个字。
霍时与和江来立刻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
只见杨安宁周身开始泛起柔和的白光。那光芒并不刺眼,却仿佛有生命般流淌、蔓延,逐渐将她的身形包裹。光芒中,她的轮廓开始变化、拉长、膨胀……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飞沙走石的异象,只有那团白光无声地转变着形态。
几个呼吸后,光芒渐敛。
呈现在霍时与和江来眼前的生物,让两人瞬间失去了语言能力。
那是一只体长接近三米的巨兽。它静静地立于草地之上,通体皮毛如雪,在柔和的天光下流转着丝绸般的光泽。
头颅确如息影村石像所雕,是优美的猫科形态,但更加精致完美。耳廓尖长,内侧覆着细密的银白色绒毛。面颊线条流畅,鼻梁挺拔,吻部不长不短。最摄人心魄的是那双眼睛——不再是人类的黑色瞳孔,而是纯粹的金色,如同熔化的黄金,深邃、明亮,瞳孔竖立,目光平静地看向两人时,却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漠然与威严。
头颅往下,连接着强健如白虎的身躯。肩背宽阔,肌肉线条在雪白的皮毛下起伏,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四肢修长有力,脚掌是完完全全的虎爪,掌垫厚实,利爪收束在趾间,偶尔反射出寒光。长尾如钢鞭垂于身后,尾尖微微卷曲。
它站在那里,没有刻意散发威压,但一种源自远古的、高贵而强大的气息自然而然地弥漫开来。优美与力量,灵动与威猛,这两种特质在它身上完美融合,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近乎神圣的美感。
江来张着嘴,眼睛瞪得滚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的天……这也……太帅了吧!
霍时与也完全失语,作为博闻强识的研究者,他脑海中飞快闪过无数古籍记载的形象,却无一能完全匹配。这绝非普通虎豹,也非已知的任何一种神兽……等等,金色竖瞳,猫首虎身,白毛……
一个极其古老、几乎被遗忘的名字,猛地撞入他的脑海。
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霍时与和江来几乎同时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感从心底猛地窜起!那不是物理上的热度,而是一种精神上的、情绪上的灼烧。莫名的烦躁、好胜心、斗争欲毫无征兆地沸腾起来!
江来下意识幻化出了长剑,紧握着,指节发白,一股强烈的、想要与眼前巨兽“切磋较量”的冲动冲击着她的理智。她知道这不对,这很荒谬,但那种冲动是如此真实、如此强烈,仿佛血脉深处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霍时与的状况更糟。他虽有些呱噪但也是冷静理智的,此刻却觉得头脑发热,平时那些谨慎、权衡、分析全被抛到脑后,一种想要“证明自己”、“争夺主导”的野蛮念头疯狂滋长。他甚至下意识地开始评估眼前巨兽的“弱点”,思考如果是自己,该如何“取胜”……
而周围的秘境生灵,反应更是剧烈!
远处树林里传来一片慌乱的奔逃声、撞击声、嘶鸣声!原本躲藏起来的生物们,此刻仿佛受到了极大的刺激,开始无目的地乱窜,甚至彼此攻击!两只形似仙鹤的飞鸟在半空中突然互相啄咬起来,羽毛纷飞;溪边几头饮水的鹿状生物也红着眼睛顶撞在一起,砰砰作响;连那些温和的植食性小兽,也龇牙咧嘴,对着空气或同伴发出威胁的低吼……
整个秘境,以杨安宁所化的巨兽为中心,陷入了一片混乱与躁动!
“不好……”霍时与咬破舌尖,剧痛让他勉强恢复一丝清明,他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厉声喝道,“江来!稳住心神!不要被影响!这是……这是梁渠的特性!”
“梁渠”二字出口,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江来浑身一震。
而那只雪白的巨兽——杨安宁的真身,显然也察觉到了周围的异常。它金色的竖瞳中闪过一丝无奈,以及一丝几不可察的……懊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