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契拉著周明,在廢棄碼頭的棚戶與貨堆間疾走。
腳下是坑窪的泥地,混雜著碎玻璃和生鏽的鐵件,好幾次周明都差點摔倒,全憑沈契手上傳來的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把他拽穩。四周的黑暗濃稠得化不開,僅有遠處橋樑投來的微光,勾勒出扭曲變形的建築輪廓,像一頭頭匍匐的怪物。
手裡那個黃紙袋越來越燙,周明覺得自己握著的不是紙,而是一塊即將爆炸的冰炭。更讓他毛骨悚然的是,耳邊開始持續響起一種幻聽——細細的、彷彿無數水泡在耳膜邊緣破裂的咕嚕聲,間或夾雜著一兩聲極其模糊、似有若無的……女子抽泣?
「沈、沈老闆……我耳朵裡……」周明聲音顫得不成調。
「別聽。專心看路。」沈契頭也不回,聲音壓得很低,卻奇異地帶著一種穩定的節奏,穿透周明腦中的雜音。「它想引你分神,別上當。握緊袋子,那是你的『本靈』。」
「本靈?」
「讓你還記得自己是誰、該往哪兒走的東西。」
沈契不再解釋。他手中的龜甲震顫愈發劇烈,指向也越發明確——碼頭深處,一棟幾乎半塌的、曾是小型倉庫或調度室的磚混建築。那房子有一半歪斜地探入水中,牆體長滿黑綠色的苔蘚和水漬,窗戶早沒了玻璃,像空洞的眼眶。
越靠近,空氣中的陰濕怨氣就越重。周明感到呼吸困難,胸口像壓著濕棉被,不僅是冷,更是一種黏膩的、彷彿要被拖入水底的窒息感。他肩頭那團濕影,此刻活躍得幾乎要滴下水來,與前方建築裡的某個存在遙相呼應。
就在距離那破房子還有十幾米時,沈契猛地停下,手臂一橫,攔住了周明。
「在這兒等著。」他鬆開手,目光銳利地掃視著房屋入口那片更深的黑暗。「無論看到什麼,除非我喊你,否則絕對不要過來,也不要出聲。你的『標記』太明顯,進去只會添亂。」
周明連連點頭,巴不得離那鬼地方遠點。他退到一個半倒的貨箱後面蹲下,攥緊滾燙的紙袋,死死盯著沈契的背影。
沈契從舊布包裡又掏出幾樣東西:一小截顏色暗紅、觸感奇特的蠟燭,一把看起來有些年頭、刃口並不鋒利的黃銅小刀,還有幾顆用紅線串在一起、表面刻著符文的乾癟果子。他將蠟燭點燃——燭火不是常見的明黃,而是一種偏青的冷白色,光暈很小,僅能照亮他身前尺許範圍,卻奇異地將周圍潮濕的陰氣稍稍逼退。
他左手持燭,右手反握銅刀,刀尖向下,邁步走向那棟散發著不祥氣息的建築。
破敗的門框歪斜著,裡面漆黑一片。燭光投入,勉強照出滿地瓦礫和斷裂的木樑。沈契腳步極輕,幾乎沒有聲響,但每一步落下,手中龜甲都傳來清晰的指向脈動。
建築內部比外面看起來更深,似乎有一部分確實延伸到了水下。空氣中那股河底淤泥的腐敗腥氣濃烈到令人作嘔,還混合著一絲……線香燃盡後的灰燼味?以及一種極淡的、屬於老年人的、陳舊皮膚與藥草混合的體味。
有人在這裡活動過。最近。
沈契的心沉了沉。他的猜測正在被證實。
繞過一堆坍塌的磚石,燭光晃動間,他看到了。
在房間最裡側,靠水的那面破牆邊,竟然擺著一張小小的、歪斜的舊供桌。桌上沒有神像,只擺著幾樣東西:一個粗糙的陶碗,碗裡是半碗發黑的、疑似血液凝固後的東西;一碗渾濁的河水;還有一面邊緣鏽蝕、鏡面佈滿水漬汙痕的老式圓形手鏡,鏡子倒扣著。
而供桌前的地面上,用某種暗紅色的粉末,繪製著一個複雜的、令人一看就頭暈目眩的詭異圖案。圖案中心,勾勒著一個扭曲的人形,人形的心口位置,紮著幾根細細的、纏繞著黑髮的鐵釘。圖案延伸出許多線條,如同根系,最終指向牆外水面的方向。
水替之術的祭壇!
而且是最惡毒的那種——「釘魂引穢」,將受害者的魂魄釘死於溺水之地,以其無盡的怨苦為「餌」和「泵」,不斷從水中抽取陰穢之氣,通過這邪術儀軌轉嫁、疏導出去。至於疏導給誰,受益者是誰,不言而喻。
沈契的目光死死鎖定那面倒扣的鏡子。鏡子在這種邪術裡的角色至關重要,它是「通道」,是「眼睛」,也是施術者遠程操控、觀察甚至汲取的媒介。
就在他看清祭壇全貌的瞬間——
那面倒扣的鏡子,突然自己動了一下。
然後,在沈契冰冷的注視下,它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從桌面上立了起來。
佈滿水痕的鏡面,正對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