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覺得,自己正在變成一座行走的標本。
距離碼頭那夜已經過去四天。他回到了公司,處理堆積的工作,語氣平和地回應同事們小心翼翼的安慰——「沒事,我挺好,總要向前看」。他甚至能對著手機裡小婉的照片,平靜地跟關係最近的同事分析警方那邊可能遺漏的線索,邏輯清晰,條理分明。
同事們私下都說,周明振作得真快,不愧是能做管理的,心理素質過硬。
只有周明自己知道,不對勁。
非常不對勁。
他不是「振作」,而是某種東西被抽乾了。
他記得所有關於小婉的事:第一次見面她裙子的顏色,她笑起來右臉有個淺淺的梨渦,她生氣時會抿緊嘴唇不說話……但當這些記憶浮現時,心臟該有的溫熱悸動、甜蜜或酸楚,全都消失了。像在閱讀一份客觀的、與己無關的人物檔案。
更讓他隱隱恐懼的是,不僅是對小婉的情感。他發現自己對其他事物的情緒反應也在變得遲鈍。上司無理的斥責,他聽著,知道應該憤怒,但怒火卻點不著,只剩下冷冰冰的「知道了」。母親打來電話哭訴父親的老毛病,他聽著,知道應該焦慮難過,但心裡一片麻木的空白,只能機械地說些蒼白的安慰詞。
彷彿他作為「人」的情感內核,正在被凍結、風化。
這不是沈老闆說的「失去復仇的執念」那麼簡單。這像是整個情感系統都在崩解。
第四天傍晚,陰天,空氣悶濕,似乎要下雨。周明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前,看著外面灰濛蒙的城市。忽然,一陣沒來由的、生理性的心悸襲來,讓他幾乎站立不穩。緊接著,窗玻璃上開始凝聚細密的水珠,越來越多,蜿蜒流下,像是外面正在下著看不見的雨。
但對面樓的窗戶,明明是乾的。
周明盯著玻璃上越積越多、甚至開始緩緩彙聚成某種扭曲痕跡的水漬,呼吸驟然急促。不是害怕,而是一種更深的、源自本能的警報——有東西!那東西還在!它沒有放過他!
他猛地後退,遠離窗戶,手忙腳亂地從口袋裡掏出沈契給的那截紅繩。紅繩看起來依舊普通,但當他緊緊攥住時,窗玻璃上那些異常匯聚的水跡,像是失去了目標,慢慢暈開,恢復成普通水汽凝結的模樣。
周明背靠著牆壁滑坐到地上,冷汗這才後知後覺地滲出來。他顫抖著拿出手機,撥通了沈契留下的號碼。
---
「沈記雜貨」裡,光線一如既往地昏暗。
沈契沒有坐在躺椅上。他站在櫃檯後方那面牆前,牆上掛著一幅裝裱粗糙、內容模糊不清的舊水墨畫。他伸手在畫框邊緣某處輕輕一按,只聽細微的「咔噠」一聲,畫框連同後面一小塊牆板,竟向內旋開,露出一個僅容一人側身進入的狹窄入口。
裡面是沈契真正的「工作間」。
空間不大,僅有幾平米,沒有窗。空氣中瀰漫著陳舊紙張、幹藥草、礦物粉塵以及一種難以形容的、類似於古廟殿宇深處的沉靜氣息。牆壁和天花板貼滿了暗黃色、寫滿硃砂符文的厚紙。靠牆是幾個厚重的老式木架,上面分門別類擺放著各種材質的盒子、罐子、卷軸,以及一些形狀奇異、難以界定用途的物件。
房間中央,是一張厚重的柏木長案。
此刻,案上鋪著一張乾淨的白色熟宣。宣紙上,分別放著那枚從碼頭取回的黑色指甲片,以及那把纏繞著濕發的木梳。指甲片被三枚鏽跡斑斑的銅錢壓著,形成一個三角。木梳則被一根浸過某種油脂的紅線纏繞,紅線的另一端,繫在一盞造型古拙、僅有豆大一點如豆燈焰的青銅燈盞底座上。
燈焰穩定,卻呈現出一種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灰綠色。
沈契站在案前,閉目凝神。他的右手食指懸在指甲片上方,指尖縈繞著一絲微不可見的、彷彿熱氣扭曲空氣般的波動。
他在「問影」。
這是沈家傳承中一種溫和但極耗心神的探知術,通過與殘留強烈意念的物品共鳴,讀取其附著的記憶影子。比在碼頭水邊強行閱讀溫和,獲得的資訊也更碎片化,但更安全,適合在絕對可控的環境下進行。
碎片畫面掠過意識——
……一雙乾枯如雞爪、佈滿深褐色老年斑的手,指甲縫裡塞滿黑泥,正用一根骨針,蘸著黏稠的暗紅色液體,在一片某種動物的甲片上刻畫扭曲的符號……背景是粗糙的磚石牆壁,牆上有凝結的水珠,空氣極度潮溼……遠處有規律的、沉悶的哐噠……哐噠……聲,像是巨大的機械在緩慢運轉,又像是……某種老式織布機?
……更多的鏡子。不是一面,是許多面。大小不一,形狀各異的鏡子,掛在、靠在、擺在一個狹小空間的各處。鏡面大多汙濁,映出扭曲晃動的影子。那雙枯手在其中一面較大的圓鏡前停留,鏡中映出一張模糊至極、彷彿隔著濃霧的蒼老面孔,只有那雙眼睛,渾濁發黃,卻透著一股讓人不寒而慄的貪婪與惡意……
……一聲極輕的、彷彿來自很遠地方的女子啜泣,與指甲片中本身的痛苦怨念交織……然後是水聲,很多水,在密閉空間裡迴盪的聲音……
沈契眉頭微蹙。
織布機?老式紡織廠?鏡子陣?深水迴音?
這「老祖」的巢穴特徵越來越清晰。但範圍仍然太大。他還需要更精準的定位。
就在他準備進一步感知時,口袋裡的手機震動起來。
共鳴被打斷,畫面消散。
沈契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被打擾的不悅,但看到來電顯示是周明,那不悅變成了冷靜的審視。他按掉電話,沒有立刻接聽,而是先仔細觀察案上的兩樣東西。
壓著指甲片的銅錢,邊緣的鏽跡似乎加深了一點點。繫著木梳的燈焰,灰綠色濃了一絲。
殘留的邪術聯絡,還在活動。雖然微弱,但像蛛網,依然連接著另一端。
周明的異常加速,恐怕與此有關。不僅是契約代價的抽取,更是這邪術本身在持續消耗、汙染他的「生氣」。
他拿起手機,回了過去。
「說。」
電話那頭,周明的聲音緊繃,簡短描述了剛才窗前發生的異狀。「沈老闆……我覺得不只是『恨』沒了……我好像……正在變成一個空殼子。」他的聲音裡,甚至連恐慌都顯得有些平淡,更像是在陳述一個觀測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