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記雜貨」迎來了連日陰雨後的第一個乾燥午後。陽光勉強透過蒙塵的玻璃窗,在櫃檯上投下幾塊模糊的光斑。空氣裡的塵埃懶洋洋地浮動,沈契躺在老位置,閉著眼,像是睡著了,又像只是在用這種方式過濾掉這個世界的雜音。
肩頭的傷處還隱隱作痛,提醒著紡織廠一夜的凶險。但他早已習慣將疼痛與疲倦壓進身體深處。
門口的風鈴許久未曾響起。
直到下午三點過一刻,一個身影出現在門口,卻沒有立刻推門進來。那人透過玻璃,猶豫地、近乎惶恐地朝店內張望了幾秒,彷彿在確認這裡是否真的存在,又或者,是在鼓起最後的勇氣。
最終,門還是被推開了。風鈴發出乾澀的碰撞聲。
進來的是個中年男人。約莫五十歲,穿著皺巴巴的淺藍色襯衫和灰色西褲,頭髮有些凌亂,眼下是濃重的、化不開的烏青。他的背微微佝僂著,不是衰老,更像是一種被無形重擔壓垮的姿態。手裡提著一個半舊的公文包,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的眼神是空洞的,卻又充滿了某種瀕臨極限的焦灼。進門後,他先是不安地掃視了一圈堆滿雜物的店鋪,目光掠過那些積灰的貨架、蒙塵的櫃檯,最後才落在櫃檯後似乎對來客毫無所覺的沈契身上。
男人嘴唇翕動了幾下,沒發出聲音。他嚥了口唾沫,喉結劇烈滾動,終於用一種沙啞得像是砂紙摩擦的聲音開口:
「請……請問……是沈老闆嗎?」
沈契沒有立刻回答。他緩緩睜開眼,目光平靜地落在來人身上。沒有陰穢之氣明顯纏繞,但印堂灰暗,三盞陽火飄搖不定,尤其是代表「神」的眉心之火,晦澀欲滅。這是長期驚嚇、睡眠嚴重不足、且心神已近崩潰邊緣的跡象。而且,沈契從他身上,嗅到了一絲極淡的、屬於老人久臥病床特有的藥味、以及某種無法言喻的、類似於陳腐的枯敗氣息。
「有事?」沈契坐直身體,語氣是慣常的平淡。
男人像是被這簡單的兩個字觸動了開關,一直緊繃的、勉強維持的體面瞬間出現裂痕。他上前兩步,幾乎是撲到櫃檯邊,雙手撐著冰涼的玻璃,指節壓得發白。
「沈老闆……我……我聽說您……能處理一些……『特別』的問題。」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因為急切而顫抖,「不是那種……不是那種普通的鬧鬼!是……是更不對勁的東西!它不在外面,它在我……在我腦子裡!在我眼睛裡!」
他語無倫次,眼神裡充滿了求救的信號,卻又混雜著深切的恐懼,彷彿說出這些話本身,就會讓那「東西」察覺,變得更清晰、更靠近。
沈契沒有打斷他,只是靜靜聽著,目光審視著對方臉上每一絲細微的扭曲。這種狀態他見過,通常不是被強大的外邪直接侵襲,而是被某種更隱秘、更針對精神與認知的「東西」長期折磨所致。
「坐下,慢慢說。」沈契指了指櫃檯前那張舊木凳,「從頭開始。你是誰,怎麼找到這裡,遇到了什麼『不對勁』。」
男人——後來他自我介紹叫王振國——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幾乎是跌坐在凳子上。他將公文包緊緊抱在懷裡,如同抱著一面盾牌,開始斷斷續續地講述。
他是個普通的公司職員,工作穩定但壓力不小。母親七十六歲,患有阿茲海默症三年,中期。妻子早年病逝,獨子在外地工作。於是,照顧母親的重擔全落在他一人肩上。他請了日間看護,但晚上和清晨,都是他自己來。
「我媽她……大部分時間很安靜,就是認不得人,有時候會說胡話,或者呆呆地坐著。」王振國的聲音裡帶著濃濃的疲憊與苦澀,「累是累,但那是應該的,我沒怨言。可是……從大概三個月前開始,事情不對了。」
他的呼吸開始急促,眼神飄向櫃檯上的一片光斑,又像是被燙到般迅速移開。
「開始是晚上……我睡在隔壁房間,不放心,會起來去看看她。她總是側臥著睡,背對著門。我房間留一盞小夜燈,光很暗,只能看到一個黑黑的、蜷縮的背影,還有她花白的、有點捲的頭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