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振國的聲音越來越低，幾乎成了氣音。

「一開始沒什麼……可是，不知道從哪天晚上起，我看著那個背影……心裡會突然冒出一個想法，一個很怪、很冷的想法……」

他抬起頭，看向沈契，眼神裡充滿了自我懷疑和恐懼混合的絕望。

「我看著那個背影……我問自己：『我怎麼知道，我看到的是她的背面……而不是她的正面？』」

店內的空氣彷彿隨著這句話凝滯了一瞬。連浮動的塵埃都慢了下來。

沈契的眼神微不可察地凝了凝。他聽過無數詭異的訴求，關於影子、關於聲音、關於無形的追趕，但這種直接針對最基礎空間認知與親人身份確認的扭曲，並不多見。這不是視覺幻象，這是認知層面的侵蝕。

「繼續。」沈契的聲音依舊平靜，像一根錨，定住了王振國越發混亂的敘述。

王振國用力吸了幾口氣，彷彿不這樣就無法繼續說下去。

「那個想法……就像一根冰錐，扎進我腦子裡。我告訴自己這太荒謬了，人是立體的，背面和正面怎麼可能一樣？可是……可是當我盯著那個黑暗中的背影看久了，我真的……無法確定了。」他的雙手開始無意識地絞在一起，「它看起來……太像一個『正面』了。一個面朝我蜷縮著，卻有著正常背部曲線和後腦勺的……東西。」

「後來呢？」沈契問，「只是想法？」

「不……不只是想法。」王振國的聲音帶上了哭腔，「它開始『證明』給我看。有一次，我記得很清楚，我媽睡覺前頭髮是我幫她梳的，分線在左邊。可是半夜我起來，看到那個背影……頭髮的分線，變到了右邊。那是我媽很久以前、還清醒時自己梳頭的分法！」

「還有被子。她側臥，被子應該在身後隆起一個鼓包。可有時候，那隆起的形狀……就像一個人面對著我，把膝蓋蜷到了胸口。輪廓……輪廓不對勁！」

王振國的語速越來越快，彷彿要將積壓的恐怖一口氣傾倒出來。

「最可怕的是白天！沈老闆，最可怕的是白天！」他幾乎要從凳子上彈起來，身體前傾，眼睛佈滿血絲，「當我媽難得清醒一點，面對面跟我說話、吃飯的時候……我會突然覺得，她這張臉，陌生得可怕。皺紋的位置、眼神、嘴角的弧度……好像哪裡都不對。反而……反而我腦子裡，那個晚上一動不動的『背影』，更像是我媽……更像是我記憶裡那個熟悉的母親！」

他雙手抱頭，痛苦地抓扯著自己本就凌亂的頭髮。

「我瘋了對不對？我一定是照顧得太累，出現幻覺了，精神分裂了……我去看過醫生，精神科！醫生說我是長期壓力過大，有焦慮和輕度強迫思維，開了藥。我吃了，沒用！一點用都沒有！那個想法，那些『證據』，還是在！而且越來越頻繁！」

他猛地抬起頭，淚水混合著絕望在眼眶裡打轉。

「現在……現在它不止在我媽房間了。我在公司，看到同事背對我打電腦，會心驚肉跳。在地鐵上，看到前面人的後腦勺，會忍不住想……他真的是背對我嗎？」

「沈老闆，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快被逼瘋了。我不是怕鬼，我是怕……怕我自己。怕我眼睛看到的東西，怕我腦子裡想的東西。我怕有一天，我連我媽的臉都認不出來了，我怕我看全世界的人，都只剩下一個……一個分不清正面還是背面的影子！」

他終於說完了，整個人都虛脫了一般，靠在椅背上，胸膛劇烈起伏，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聲在安靜的店裡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