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契沉默地聽完。他沒有急著下結論,也沒有安慰。這種源於認知的恐怖,空洞的安慰只會加深無力感。
「你母親,最近有沒有什麼異常?身體上,或者行為上特別的變化?」沈契問了一個看似不相關的問題。
王振國愣了一下,努力回想,然後搖頭:「沒有……她還是老樣子,時而清醒時而糊塗,身體狀況平穩,醫生檢查也沒大問題。就是……就是更安靜了,有時候看著她,覺得她眼睛裡……空空的,好像什麼都沒在想,又好像……在看著甚麼很深的地方。」
沈契心中有了些計較。聽起來,問題的根源很可能不在老人身上,而在王振國這裡。但這種針對性極強、且如此扭曲基礎認知的「侵蝕」,必然有一個「源頭」或「媒介」。
「你母親生病前,或者開始出現這些情況前後,家裡有沒有添置什麼特別的舊物?或者,你有沒有從她以前的老房子、舊物品裡,帶回什麼東西?」沈契追問。
王振國皺眉苦思,忽然想到什麼:「舊物……有!大概就是開始不對勁前後,我整理老房子,把我媽以前嫁妝裡的一對繡花枕頭拿回來了,她以前最喜歡,說睡著舒服。還有……還有一面很小的、鑲在木框裡的圓鏡子,也是她年輕時的舊物,我就一起放在她房間的床頭櫃上了。」
枕頭……鏡子……
又是鏡子。沈契對「鏡子」相關的物件總是格外敏感。它們可以是媒介,是眼睛,也可以是……扭曲認知的工具。
「那面鏡子,現在還在嗎?」
「在,還在床頭櫃上。」王振國點頭,隨即又緊張起來,「那鏡子有問題?可那就是面很普通的舊鏡子啊,比我年紀都大,邊框都掉漆了。」
「有時候,普通的東西,放錯了地方,或者被『用錯了』,就會變得不普通。」沈契站起身,「帶我去你家看看。看看你母親,也看看枕頭,和那面鏡子,還有你看到的……『那個背影』。」
王振國如蒙大赦,連忙站起來:「現在?現在就去嗎?」
「白天看,和晚上看,有時候是兩回事。」沈契走到櫃檯後,從下方取出那個隨身的舊布包,簡單檢查了一下裡面的幾樣常用物品——龜甲、一小瓶淨水、幾張空白的黃符紙,還有那面處理過的舊旗袍鏡(或許能用上)。他沒有帶太多攻擊性的法器,這次的問題,可能更需要觀察與感知。
「走吧。」沈契拉開櫃檯側面的活動板,走了出來。
王振國連忙跟上,兩人一前一後離開了「沈記雜貨」。
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王振國卻覺得那光芒虛浮無力,照不進他心底那片越來越濃的陰影。他時不時回頭看一眼沉默跟在後面的沈契,這個年輕老闆的平靜,此刻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他不知道這位沈老闆會怎麼做,能不能解決他那無法言說的恐怖。
但他知道,如果連這最後一根稻草都無效,他可能真的會從那棟住了幾十年的老房子裡,從那個有著母親背影的房間窗口,一躍而下。
不是因為恨,而是因為「看」不見了。
看不見真實,看不見母親,最終,也將看不見自己。
王振國的家在一棟屋齡超過三十年的老式公寓五樓。沒有電梯,樓道昏暗,牆皮剝落,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潮氣和各家各戶飯菜混合的氣味。對沈契而言,這種老舊住宅往往沉澱著更複雜的人氣與歲月痕跡,也更容易積聚或滋生一些不尋常的東西。
王家在走廊盡頭。王振國掏出鑰匙,手有些抖,對了幾次才插進鎖孔。門開後,一股更加濃郁的、混合著老人氣味、藥味、某種空氣清新劑過度使用後殘留的化學花香,以及一絲極淡的、沈契之前就嗅到過的枯敗感,撲面而來。
屋子收拾得勉強算整潔,但處處透露出長期照顧病人的痕跡:牆角放著助行器,茶几上擺滿藥瓶和醫療用品,沙發上鋪著容易清洗的塑膠布。光線不太好,即使白天,客廳也顯得有些陰鬱。
「我媽……現在可能在睡覺,或者就是坐著。」王振國壓低聲音,指了指一扇虛掩的房門,那是主臥室。
沈契點點頭,示意他噤聲。他沒有立刻進入臥室,而是先站在客廳中央,閉上眼,緩緩調整呼吸,讓自己的感知如同細密的網,悄然鋪開。
沒有強烈的陰穢之氣衝擊。但有一種……黏膩的、無所不在的遲滯感,像一層薄薄的、冰冷的油膜,覆蓋在空氣中。這種感覺並非來自某個具體的源頭,更像是從整個空間,尤其是那間臥室裡,緩緩滲透出來的。它不傷人,卻能遲鈍感官、混淆感知。
他睜開眼,目光掃過客廳。沒有明顯的異常擺設或物件。
「鏡子和枕頭,在臥室?」沈契低聲問。
王振國點頭,指了指臥室門。
沈契走到門邊,沒有推開,而是將手掌虛按在門板上,掌心隔著木板,感受著門後的氣息。那股遲滯感在這裡更明顯了,還夾雜著一絲極微弱的、彷彿什麼東西在緩慢旋轉的錯覺。
他輕輕推開門。
臥室比客廳更暗。窗簾拉上了一半,僅有的一半光線也被厚重的布料過濾得昏沉沉的。房間不大,一張舊式的雙人床靠牆擺放,床上躺著一個蜷縮的、蓋著薄被的身影,花白的頭髮露在外面,背對著門口。床頭櫃上,果然擺著一面直徑約二十公分、鑲在暗紅色木框裡的舊圓鏡,鏡面有些模糊,邊緣的漆剝落得厲害。一對顏色暗沉、繡著已經褪色牡丹花的舊枕頭,疊放在床尾。
一切看起來,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有老人臥床的房間。
但沈契的瞳孔微微收縮。
在他的視野裡,這個房間的「氣」是扭曲的。不是劇烈的動盪,而是一種細微的、持續的偏轉。光線的流動、空氣的沉澱、甚至空間本身的「方向感」,都彷彿繞著床上那個身影,產生了難以察覺的彎曲。尤其是床頭那面鏡子,它沒有反射出應有的窗景或室內擺設,鏡面像是蒙著一層永遠擦不掉的霧氣,霧氣深處,似乎有極淡的、灰白色的光影在無規則地緩慢流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