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契的話像冰錐刺進林曉的耳膜。成為的對象?什麼意思?難道它想……取代她?
那坐在單人椅上的模糊輪廓,此刻在她眼中不再只是一個悲哀的殘影,而是一個正在緩慢、固執地將她拖入其絕望循環的陷阱。耳後那根屬於她的頭髮,在昏黃光線下幾乎看不見,卻像一根無形的釘子,將她與這個可怖的存在釘在了一起。
沈契沒有再試圖用黑尺逼迫。他後退一步,將黑尺收回絨布包裹,動作沉穩,但眼神裡的凝重絲毫未減。他從布包裡換了一樣東西出來——一個不過拳頭大小、色澤沉暗的陶塤,形狀古拙,表面有細微裂紋。
「它現在很『滿足』,也很放鬆,因為它認為自己建立了『連結』。」沈契壓低聲音,對幾乎無法呼吸的林曉說:「這是機會,卻很危險。我要試著和它『溝通』,不是驅逐,而是……讓它『理解』現狀。」
「理解……什麼?」林曉牙關打顫。
「理解它已經死了。理解這個空間已經有了新的主人。理解它的『等待』永遠不會有結果,而它試圖抓住的『新連結』,只會讓它更加痛苦,也傷害無辜的人。」沈契的聲音沒有起伏,卻字字清晰:「如果它還有一絲理智,或許能接受『離開』的提議。如果沒有……」
他沒說下去,但林曉懂了。如果沒有,那就只能用更激烈、後果更難預料的方式。
沈契將陶塤湊到唇邊,沒有立刻吹奏。他閉上眼,再次深吸一口氣,這次的時間更長,胸膛緩緩起伏。當他睜眼時,整個人的氣息似乎都變得更「沉」了,彷彿與周圍的昏暗融為一體。
然後,他吹響了陶塤。
沒有曲調。甚至不成旋律。只是一段低沉、嗚咽、斷續的聲音,像是風穿過狹窄的岩石縫隙,又像是某種古老語言破碎的音節。那聲音極具穿透力,卻不刺耳,反而帶著一種撫慰與引導的意味,輕輕漫過整個客廳。
林曉緊張地看向那個輪廓。
起初,輪廓毫無反應,依舊低著頭靜坐。但隨著塤聲持續,它的肩膀似乎輕微地動了一下。不是顫抖,更像是在……聆聽。
沈契的塤聲開始變化,加入了更明顯的起伏,像在訴說,又像在提問。
輪廓的「頭」慢慢地、極其緩慢地,再次抬了起來。那片沒有五官的黑暗臉孔,對準了吹塤的沈契。
塤聲持續。
輪廓的一隻「手」,從膝蓋上抬起,非常遲緩地,指向了——林曉臥室的方向。
林曉心臟一緊。
塤聲隨之一變,音調略微上揚,帶著疑問。
輪廓的手沒有放下,但它的「身體」似乎轉動了一個微小的角度,從指向臥室,變成了指向那張單人椅,以及旁邊小圓桌的空位。然後,它用那隻手,做出了兩個動作:
先是拍了拍單人椅的椅面(沒有聲音),然後,手指在空中虛劃了一個圓圈,圈住了單人椅和旁邊的空位。
這個意思,連林曉都看懂了:這裡,是我的位置。這裡,是我的生活範圍。
它在劃定地盤。在宣告主權。
塤聲低了下去,變得更加柔和,甚至帶上了一絲悲憫。沈契透過塤聲,似乎在傳達著否認與勸解。
但輪廓的「情緒」變了。
那團黑暗臉孔劇烈地翻滾起來!一股冰冷、尖銳、混雜著強烈不甘與被侵犯感的「怒意」,如同實質的寒潮,猛地從它身上爆發開來!
客廳的溫度驟降。林曉看到自己呵出的氣息變成了白霧。
「它不接受。」沈契停下吹奏,迅速將陶塤收回布包,語氣依舊冷靜,但動作加快了。「它認為這是它的『家』,它的『生活』。你的入住是闖入,而我的勸解是威脅。它要捍衛它的『地盤』。」
幾乎在沈契話音落下的同時,那輪廓從單人椅上站了起來!
半透明的形體變得更加凝實了一些,邊緣不再模糊,而是散發出幽幽的、不祥的灰白光暈。它不再低著頭,那團黑暗的臉孔「瞪視」著沈契和林曉。
然後,它做了一個讓林曉頭皮炸裂的動作。
它抬起雙手,不是攻擊,而是模仿著梳理頭髮的姿態,動作僵硬卻仔細。而它「梳理」的,正是耳後那團黑暗的「髮絲」——那裏面,別著林曉的頭髮。
它在模仿林曉。
不僅如此,它的身形輪廓也開始發生細微的調整,肩膀的寬度、腰身的曲線……竟然在朝著林曉的體態靠攏!
「它在加快同步!」沈契厲聲道,這是他第一次顯露出明顯的情緒波動。他猛地從布包裡抽出那柄黑尺,但這次不是用來「顯形」,尺身上那些細密的符文竟開始流轉起暗沉的光澤。
「林曉,」沈契頭也不回地喝道,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契約!現在!我要取走你對這個『家』的『歸屬感』與『安全感』!這是切斷它試圖與你『同步共存』最直接的代價!快決定!」
取走對這個家的歸屬感與安全感?那她以後住在這裡,甚至任何地方,豈不是永遠感覺像個無根漂泊的陌生人?
但看著那個正在變得越來越像自己的詭異輪廓,看著它梳理「頭髮」的恐怖動作,無邊的恐懼壓倒了一切。
「我同意!拿走!快拿走它!」林曉尖叫出聲,眼淚奪眶而出。
「契約成立!」沈契喝道,左手不知何時已拿出銅印,右手拇指對著林曉虛空劃了一道符。
林曉瞬間感到心口一空。那是一種徹底而冰冷的剝離。她對這間套房的眷戀、依賴、那種「回到家」的放鬆與安心感,如同潮水般退去,消失得無影無蹤。眼前熟悉的佈置依舊,卻讓她感到無比陌生和疏離,像住在一個精裝修的酒店客房,隨時可以拎包離開,不留一絲牽掛。
與此同時,那個正在模仿她的輪廓,動作猛地一僵!
它彷彿突然失去了「目標」,失去了那個它試圖「同步」、試圖「融入」的清晰藍圖。它的身形停止了變化,梳理頭髮的動作停在空中,那團黑暗臉孔茫然地轉動,最終,再次「看向」林曉。
但這一次,它的「視線」裡充滿了困惑,以及……某種被打斷、被奪走東西的、純粹的憤怒。
「吼——!」
一聲無聲卻直刺靈魂的尖銳嘶鳴在客廳炸開!所有燈光劇烈閃爍,牆壁上的影子瘋狂舞動!
它被激怒了。徹底地激怒了。
灰白光暈暴漲,輪廓猛地朝沈契和林曉撲來!帶著積累多年的孤獨絕望,以及此刻被壞了好事的狂暴怨毒!
沈契一步踏前,將失魂落魄的林曉護在身後,手中黑尺符文光芒大盛,對著撲來的灰白輪廓,正面迎上——
黑尺沒有劈砍,而是如同定海的鐵樁,沈契手腕一轉,尺身橫攔,恰好擋在撲來的灰白輪廓「心口」前一寸。
沒有碰撞的巨響。
只有一聲彷彿撕裂厚絨布的嗤啦悶響。
灰白輪廓前衝之勢驟然頓住,像撞上一堵無形的牆。它身上翻湧的光暈劇烈動盪,那團黑暗的臉孔痛苦地扭曲、收縮,發出的無聲尖嘯更加淒厲刺耳,震得林曉頭痛欲裂,幾乎暈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