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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室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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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契腳下未退,但額角青筋隱現,托著木盒的左手微微顫抖。黑尺上的符文光芒與輪廓的灰白光暈彼此侵蝕、消磨,發出細密的、令人牙酸的滋滋聲。

「你的『家』不在了!」沈契的聲音穿透那無形的尖嘯,冰冷如鐵,字字砸向那痛苦的輪廓:「你等的人不會回來!你習慣的生活早已結束!抓著不放,只會讓你困在這段回憶裡,一遍遍重複絕望,最後連自己是誰都忘掉!」

輪廓的掙扎更加瘋狂,灰白光暈試圖擴散,化作無數細絲般的觸鬚,繞過黑尺,襲向沈契身後的林曉!它似乎認準了,是這個「新來者」奪走了它最後的「連結」與希望。

沈契眼神一厲,右手黑尺猛地向下一壓!

「鎮!」

隨著一聲低喝,黑尺上流轉的符文光澤驟然內斂,全部凝聚在尺尖一點,化作一道極細、極暗的墨線,筆直地「釘」入了輪廓「心口」那團最濃郁的灰暗之中。

輪廓的動作徹底僵住。

所有的光暈、觸鬚、尖嘯,在這一刻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它僵立在原地,維持著撲擊的姿勢,只有那團黑暗的臉孔還在緩慢地、無意識地翻滾,流露出一種近乎茫然的痛苦。

沈契抓住這稍縱即逝的凝滯,迅速將黑尺換到左手,空出的右手再次探入布包。這次,他取出的是一截僅有手指長短、色澤枯黃、似乎隨時會斷裂的舊草繩。

他將草繩的一端,輕輕繫在了黑尺末端。另一端,他沒有繫向輪廓,而是轉身,快走幾步,將草繩繫在了林曉剛才放置落髮的那個白瓷碟的邊緣。

瓷碟、草繩、黑尺、輪廓,形成一條脆弱卻穩固的連接。

「你的執念起於此處,也當終於此處。」沈契對著僵立的輪廓沉聲道。他鬆開握著黑尺的手。

奇異的是,黑尺並未墜落,而是憑空懸浮,維持著「釘」住輪廓的姿態。那截枯黃草繩繃得筆直,微微顫動。

沈契雙手再次托起那個舊木盒。他閉上眼,口中唸唸有詞,音節古老拗口,與先前吹塤的韻律有幾分相似,卻更加莊嚴,帶著某種引導與送行的意味。

隨著他的誦唸,木盒表面浮現出極淡的、螢火般的光點。同時,那繫著瓷碟的草繩,從枯黃的顏色,開始一點點褪色、泛白,彷彿所有的「色彩」與「連結」正沿著繩子,從輪廓那一端,被抽離、傳遞。

輪廓身上的灰白光暈,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消散。它的形體也重新變得模糊、透明。那團黑暗的臉孔翻滾得越來越慢,最後趨於平靜,只剩下一片空洞的虛無。

它不再掙扎,不再憤怒,只是「站」在那裡,任由那股無形的力量,將它與這個空間、與那些絕望的記憶、與那根不屬於它的頭髮之間的「連結」,一絲絲剝離、帶走。

當草繩徹底變成毫無生氣的慘白色時,輪廓已經淡得只剩下一縷幾乎看不見的煙氣。

沈契的誦唸也到了尾聲。他睜開眼,看著那縷煙氣,最後說了一句,語氣複雜,似嘆息,似解脫:

「塵歸塵,土歸土。你的等待,結束了。」

話音落。

枯白的草繩無聲斷裂,化作飛灰。

懸浮的黑尺「哐當」一聲墜地,符文徹底黯淡。

而那縷最後的煙氣,彷彿終於卸下了所有重負,輕輕一旋,飄向緊閉的落地窗,穿透玻璃,融入了外面無邊的夜色,再也尋不見蹤跡。

客廳裡,令人窒息的低溫與壓迫感,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燈光恢復了穩定。只剩下冷氣機單調的運轉聲,以及林曉自己粗重的喘息。

結束了。

真的結束了。

沈契彎腰撿起黑尺,用布仔細包好,收回布包。又走過去,拾起那個白瓷碟。碟子裡,林曉的落髮依舊在,只是那根被「別」走的頭髮,也詭異地消失了。他將碟子裡的頭髮倒進自己隨身帶的一個小皮囊,連同瓷碟一起收起。

他看向癱軟在臥室門邊、臉色慘白如紙、眼神空洞的林曉。

「它走了。徹底散了。」沈契說道,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平淡。「你支付的代價,『歸屬感與安全感』,已經生效。以後住在這裡,或其他任何地方,你或許會感到一種抽離的平靜,不會再有強烈的依戀,但相應的,也很難再被這類執著於『空間』與『習慣』的靈體所困擾。」

林曉緩緩抬起頭,看著沈契,又環顧這個突然變得無比陌生、甚至有些寬大得令人心慌的套房。沒有恐懼了,但也沒有了「家」的感覺。她像一個暫時寄宿的過客。

「它……最後去哪裡了?」她聲音沙啞地問。

「不知道。」沈契誠實地回答:「也許是徹底消散,歸於虛無。也許是去了它該去的地方。重要的是,它不再困在這裡,也不再困住你了。」

他開始收拾東西,準備離開。

「等等,」林曉掙扎著站起來,腿還在發軟,「那個木盒……我的那些感覺,都被裝進去了嗎?」

沈契動作頓了頓,看向手中那個看似平凡無奇的舊木盒。

「它們被『保管』起來了。」他沒有正面回答,只是說:「這是最好的處理方式。對你,對它們,都是。」

他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上,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這個恢復「正常」的套房,以及站在客廳中央、顯得有些孤零零的林曉。

「早點休息。記得,以後租房,打聽一下前任住客的詳細情況。有些房子……算了,自己小心吧。」

門輕輕關上。

林曉獨自站在燈光下。她走到那張單人椅旁,伸手摸了摸椅面。冰涼,光滑,沒有任何殘留的溫度或異樣。

她走到廚房,看著流理台上那個白色馬克杯。遲疑了一下,她拿起杯子,打開水龍頭,清澈的水流注入杯中。

她看著水,忽然想起那個殘影一遍遍清洗杯子的記憶碎片。

沒有恐懼,也沒有悲憫,只有一種遙遠的、事不關己的漠然。

她將杯中的水倒掉,把杯子放回瀝水架,杯口朝下。

然後,她走回臥室,關上門,沒有上鎖。

躺在床上,她盯著天花板。沒有了那種被窺視的感覺,沒有了夜半詭異的聲響。套房安靜得只剩下自己的呼吸。

她應該感到輕鬆,慶幸。

但心底那片被剜走的空洞,正呼呼地吹著冷風,比任何鬼魅的低語都更加真實,也更加寂寥。

她知道,從今夜起,她或許再也不會害怕「看不見的室友」。

因為她自己,某種程度上,也成了這間屋子裡一個沒有歸屬感的、安靜的過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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