磁针开始颤动,起初缓慢,随即加速旋转,在盘面上划出虚影。
沈契紧盯着指针。
正常情况下,如果玉璧是异常源,指针应该逐渐稳定,指向玉璧。如果展厅内有其他干扰,可能会摇摆不定。
但此刻,指针的转动毫无减缓趋势,反而越来越快,发出细微的「嗡嗡」声,铜盘都开始微微震动。
不对劲。
沈契正想撤手查看,指针却猛地一顿——
然后,像被无形的手拨动,它颤巍巍地、却又无比明确地,转向了某个方向。
指向了沈契自己。
准确地说,指向了他触碰玉璧的右手。
沈契浑身一僵。
罗盘指针死死定在那个方向,纹丝不动,仿佛他才是整个空间里最突出的「异常信号源」。
展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空调的低鸣,和沈契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声。
他缓缓移开按在玉璧上的手指。
指针轻轻一颤,偏移了几度,但依然顽固地指向他的方向,只是不再那么精准地对准手掌。
沈契放下罗盘,看着自己的右手。棉质白手套完好无损,指尖还残留着玉璧冰凉的触感。
沒來由地,沈契想起爷爷临终前,握着他的手,眼神复杂地说过的那句没头没尾的话:
「沈契……你的质,和别人不一样。以后用这些老东西的时候,多留个心眼。尤其是……对你自己。」
当时他以为爷爷是在叮嘱他小心使用法器。
现在,他看着那枚静静躺在绒布上、再次恢复黯淡的战国玉璧,还有罗盘上依然指向自己的磁针,第一次模糊地意识到——
爷爷说的「留个心眼」,可能另有所指。
而这块玉璧,似乎也「认出」了他身上某种……与它自己相似的特质。
沈契在原地站了整整一分钟。
他先深呼吸,压下心底那丝陌生的波动——那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认知被撬动的失衡感。爷爷说过,处理异常时,操作者自己必须先成为「定盘星」。
他重新看向玉璧。
罗盘的异常指向是个警示,但眼前的问题仍需解决。玉璧每夜发光,必然有因。即便它「认出」了自己,也不代表事件会自动平息。
沈契从木盒里取出第三件物品:一个拇指大小的瓷瓶,拔开软木塞,倒出少许淡金色粉末在掌心。这是犀香粉,用老犀角配十几种阴性药材炼制,能暂时显化、安抚或驱散某些无形存在。
他用指尖蘸取粉末,在玉璧周围的红绒布上,快速画下一个简易的安镇符——不是道家符箓,而是沈家代代调整、更适合处理器物异变的纹路。
粉末触布即渗,留下浅浅的金痕。
接着,他再次将右手悬于玉璧上方,但这次没有直接触碰。他闭上眼,尝试用另一种方式「沟通」。
不是通灵,不是共情。
而是……共振。
沈契向爺爺學習怎麼當好一個除穢人時,爷爷曾模糊地提过这个概念:世间万物皆有自身频率,器物尤甚。高明的除秽人,有时无需理解执念内容,只需找到那频率,调整它,或让它沉寂下来。
沈契通常不擅长这个。他更习惯直接了解故事,然后对症下药。
但今天,面对这块沉默如石的玉璧,他决定试试。
他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掌心与玉璧之间那狭小的空气间隙里,放缓呼吸,让感知如同水波般细细铺开,去捕捉玉璧散发出的、最细微的波動。
起初,什么也没有。
只有博物馆恒温恒湿系统单调的背景音。
但渐渐地,在他几乎要放弃时,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规律的脉冲,被他捕捉到了。
嗒……嗒……嗒……
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节奏。稳定、单调、近乎机械,每隔约五秒一次,强度微弱却清晰。正是这脉冲,在每晚特定时段,激发了玉璧谷纹的发光现象。
沈契心中了然。
这不是鬼魂作祟,也不是诅咒。这玉璧,更像是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装置。它可能在墓中因某种原因,或許是地气变动、祭祀残留?總之它被激活,然后便忠实地、无意识地执行着这个简单的发光指令,千年不变。
要让它停下,要么彻底破坏它……但這不可能。要么……关闭或覆盖那个脉冲信号。
沈契睁开眼,看了一眼自己画下的安镇符。金粉痕迹已近乎看不见,但效力仍在。
他有了主意。
从舊布包内侧口袋,他取出一个扁平的锡盒,里面是数片裁剪整齐的、泛着暗银色光泽的薄片——这是阴沉木与少许秘银压制而成的镇片,本身具有极佳的稳定与隔绝特性。
他取出一片,大小正好能覆盖玉璧。然后,他左手虚按在安镇符上方,右手将镇片轻轻盖在玉璧表面。
就在镇片接触玉璧的瞬间,沈契感到掌心微微一麻。
不是电流,而是两种不同频率相互干扰、抵消时产生的短暂冲突感。玉璧内部那股规律的脉冲,像是被一层細密的网罩住,挣扎了几下,便迅速减弱、沉寂下去。
展柜内,最后一颗发光的谷纹,也随之熄灭。
展厅恢复了正常的昏暗。
沈契等待了五分钟。玉璧再无反应。罗盘的指针也早已恢复正常,静静指向南方。
他松了口气,小心地将镇片留在玉璧上,作为暂时的抑制。然后,他收拾好所有工具,退出展柜,锁好柜门。
走出展厅时,老刘正在门外紧张地踱步。
「沈先生,怎么样?」
「暂时处理了。」沈契语气平静,「玉璧下面我放了一片镇物,近期不要移动它,也不要打开这个展柜。如果还有异常,再联系我。」
沈契這一次沒有收取任何代價,因為在他的認知裡這件事並沒有真正處理好。
老劉千恩萬謝。。
离开博物馆时,已是深夜十一点多。城市灯火阑珊,晚风带着凉意。
沈契走在回家的路上,右手不自觉地握了握,又松开。
指尖彷彿还残留着触摸玉璧时,那种冰冷、坚硬、以及……莫名的「熟悉感」。
更让他无法忽略的,是罗盘指针转向自己的那一幕。
那不是错觉。
他停下脚步,从舊布包里掏出那个老旧罗盘,平放在掌心。
磁针轻轻晃动,最终稳定指向南方。
他想了想,将左手食指轻轻点在罗盘的天池中央,闭目,再次注入意念——就像在博物馆里做的那样。
磁针开始颤动、旋转……
速度逐渐加快。
然后,它再次颤巍巍地转向,指向了他触碰罗盘的右手。
沈契睁开眼,看着那根固执的指针。
夜色中,他的表情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某个角落,有一块始终冰封的区域,因為今晚的遭遇,裂开了一道细不可察的缝隙。
那里没有声音,没有画面,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认知,开始缓慢浮现——我和那些古物,可能比我想象的……要亲近得多。
而爷爷留给他的那些「老东西」,或许并不仅仅是工具。
它们,也可能是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