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能解決嗎?」蘇晴問出了同樣的問題,但這次帶著更深的忐忑也帶著更大的期望——過去她所找到的那些自稱「大師」、「高人」的人,沒有一個像沈契,只消一眼就知道出了甚麼事,而且,她發現這個男人身上有種氣場,讓她不敢像對待慧明或之前那些大師一樣,提出用錢解決。
沈契沒有回答,反而問:「妳知道我做這行,不收錢嗎?」
蘇晴點頭:「慧明師傅提過,說您收……代價。」
「對,代價。」沈契向後靠進藤椅,目光看向店內陰影處的某個角落,彷彿那裡有什麼東西在聆聽。「每樣東西都有價格,只是未必是鈔票。記憶、情感、執念……這些才是貨幣。」他轉回視線,盯著蘇晴,「妳願意付什麼樣的代價,來換妳的生命?」
蘇晴被他說的心頭發毛。她擁有太多東西:名氣、財富、美貌、粉絲的熱愛……但這些,似乎都不是這個男人要的「貨幣」。她試探著問:「您想要什麼?」
沈契沉默了片刻,才淡淡說:「妳對演戲的熱情,那份最初的、純粹的喜歡。」
蘇晴愣住了。這算什麼代價?虛無縹緲,卻又直擊核心。她確實感到這些年越來越疲倦,對演戲的熱愛被商業、流量和人言磨損了不少。但主動交出?交出後會怎樣?她會變成一個麻木的演戲機器嗎?
「不願意?那請回吧。」沈契作勢要起身。
「等等!」蘇晴急忙喊住他。鏡中那慘白的婚紗形象和浴室裡的血字瞬間湧入腦海,恐懼壓倒了一切。「我……我願意。」
沈契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裡沒有同情,也沒有滿意,只是一種公事公辦的平靜。
他轉身走到店鋪更深處,在一排舊書架後面摸索了一陣,拿出一個看起來很普通的木盒。打開木盒,裡面是幾張黃色的符紙,紙上的硃砂符文已經有些褪色,但依舊給人一種強烈的異樣感。
沈契抽出一張符紙,隨手摺了幾下,竟折成一個精巧的三角符包。他將符包遞給蘇晴。「隨身帶著,它能保妳不被『請走』。但只能頂三天。三天內,我會去查這件事的根源。」
蘇晴接過符包,入手竟感到一絲溫熱,彷彿有生命一般。她鄭重地將符包放進貼身口袋,那股縈繞心頭多日的陰冷壓迫感,竟奇異地消失了。
「謝謝……沈先生。」她遲疑了一下,問:「那我們接下來……」
「不是『我們』。」沈契打斷她,語氣依舊平淡,「是我去查。妳回去,該做什麼做什麼,符包別離身,午夜後別照鏡子,別獨自待在完全安靜的房間。有異常,打電話給我,電話有嗎?」
「有……」
不等蘇晴說完,沈契又補充了一句,彷彿只是順帶一提:「代價的事,處理完之後再收取。現在,妳可以走了。」
這幾乎是下逐客令了。蘇晴有些錯愕,她習慣了被人圍繞、奉承,從未被人如此冷淡對待。但眼下有求於人,她只能壓下所有情緒,再次道謝後,起身離開。
走出雜貨店,巷子裡的陽光似乎都明亮了幾分。蘇晴握著口袋裡的符包,心裡半是安定,半是更大的疑惑——這個叫沈契的男人,究竟是什麼來歷?
雜貨店內,沈契在蘇晴離開後,臉上現出了疲憊的神色。他重新拿起那張請帖。走到窗邊,藉著午後的光線,仔細審視請帖的紋路和材質,手指再次拂過燙金的名字,閉上眼,似乎在感受什麼。
幾秒鐘後,他睜開眼,低聲自語:「不是單純的怨念……。」他看向請帖上印著的西華酒店舊址圖案,眼神轉冷。「得去現場看看。麻煩。」
他語氣裡滿是不情願,但動作卻乾淨利落。從櫃檯下取出一個舊布包,開始往裡裝東西:幾張新舊不一的符紙、一包用油紙裹著的深色粉末、以及……那個老舊羅盤。
還是一樣的黃銅底盤,天池磁針。
沈契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沒有帶上羅盤,他從牆上取下一把用布套裹著的、長條狀的東西,慎重地放入包中。
沈契鎖上雜貨店的門,背著舊布包,身影沒入老街區曲折的巷弄之中,朝著七年前那場悲劇發生的地點——早已廢棄的西華酒店舊址走去。
西華酒店舊址位於城市另一端的舊城區,曾經輝煌的九層樓建築,如今被鏽蝕的施工圍擋團團圍住,上面貼滿了破損的廣告和「危樓勿近」的警示。七年前的慘案發生後,酒店迅速倒閉,產權糾紛讓它一直荒廢至今,成了都市傳說中的一處知名「鬼樓」。
沈契繞到圍擋一處不起眼的破損缺口,側身鑽了進去。庭院裡雜草叢生,幾乎有半人高,破碎的噴泉雕像歪倒在一邊,水池裡積滿了黑綠色的污水。主建築的玻璃大多破碎,像無數隻空洞的眼睛。午後的陽光在這裡似乎也變得乏力,空氣中飄散著塵土和腐木的氣味。
他沒有立刻進入主樓,而是繞著建築外圍緩緩走動,目光掃過地面、牆角和窗戶。最後在酒店後方一處原本可能是廚房或貨運通道的小門附近站定。
「就是這裡了。」沈契深吸了一口氣,調整呼吸,推開了那扇半腐朽的木門。門軸發出刺耳的呻吟。
門後是一條昏暗的走廊,堆滿廢棄的桌椅和雜物。灰塵厚重,每走一步都會揚起。但沈契注意到,在某些地方,灰塵上有極其輕微的、並非他造成的擾動痕跡,像是有什麼東西輕輕拂過。
他順著痕跡和那股常人難以察覺的、陰冷黏膩的「氣」向前走,穿過走廊,來到一個寬闊的空間。即使蒙塵破敗,依然能看出這裡曾經的奢華——挑高的大廳,殘破的水晶吊燈,以及前方鋪著破爛紅毯的舞台。這裡就是當年的婚宴廳。
沈契停下腳步。大廳裡的溫度明顯比外面低了好幾度。他靜立片刻,從舊布包裡取出那包深色粉末,用指尖捻起少許,輕輕彈灑在空中。
粉末並未落地,而是在空中懸浮,並緩緩朝著舞台方向飄去,勾勒出一條模糊的、蜿蜒的路徑。而在舞台前方,原本應該是賓客主桌的位置,粉末聚而不散,隱約形成幾個扭曲的人形輪廓,其中一個輪廓特別凝實,彷彿還保持著坐姿。
「殘留這麼強……」沈契皺眉。這不僅僅是記憶殘影,而是有某種東西將強烈的執念鎖定在了這個地方。他從包裡抽出兩張符紙,夾在指間,正要向前。
突然,一陣極其微弱、卻清晰無比的音樂聲鑽入耳朵。
是婚禮進行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