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能手忙腳亂地把零食掃進抽屜,用袖子擦了擦兩把椅子。「契哥,蘇……蘇小姐,坐坐坐!地方簡陋,別見怪哈!」他目光忍不住又瞟向蘇晴,滿是好奇。
蘇晴被慧能這反差極大的模樣逗得有些想笑,之前緊張的心情緩解不少。她雙手合十,微微彎腰:「慧能師傅,打擾了。」
「不打擾不打擾!」慧能擺擺手,動作神態一點不像個和尚,隨即又看向沈契,搓著手,「契哥,您吩咐查的東西,小弟我可是廢寢忘食、殫精竭慮啊!您看這黑眼圈……」他指著自己幾乎看不出來的眼底。
「說正事。」沈契直接打斷他的表功,拉過一把椅子坐下,示意蘇晴也坐。
「得令!」慧能也坐下,表情認真了些,從桌上一堆紙裡翻出幾張照片和抄寫的筆記,「關於那『陰喜術』,我根據您昨天說的情況,又翻了幾本雜書,有個猜想。」
他指著那張模糊的照片殘頁,盯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這裡……應該是寫『補缺需憑證,執念匯於物』吧。我懂得不深,但大概是說——要把缺的東西補上,需要某個能當作依據或象徵的物件。」
他用手指輕點著那幾個字,像在確認自己沒看錯:「而『執念匯於物』這句,看起來是在講,有些執著,會集中到某樣東西上。那個東西就會變得特別關鍵。」
沈契若有所思,沉默了一瞬,將慧能的解釋與之前掌握的線索串起來。過了幾秒,他才開口,語氣冷靜卻帶著分析意味:「如果原本是一組的,現在少了一件……那缺的,可能就是這裡說的憑證。也就是說,某些物品很可能還留在外面,需要追查。」
七年前的那起案件,因為過於離奇慘烈,有些小物件——像首飾之類的——未必全都列入正式物證清單,尤其是那些當時被認定與案件關聯不大的物品。比如那支簪子,新娘當時在休息室就已經不見了,根本還沒來得及戴上。
沈契轉頭看向蘇晴:「明天我們得分頭行動。我去查那支簪子的下落和鴛鴦譜的可能去向。妳……試著聯絡一下當年的婚禮策劃師、酒店當時的負責人,或者任何可能知道婚禮詳細流程和物品清單的人。重點是儀式環節和所有定制物品的去向。」
他頓了頓:「這會有風險,可能會讓妳也進入某些存在的視線範圍內。如果妳覺得無法承受,可以留在店裡,相對安全,但進度會慢。」
蘇晴幾乎沒有猶豫。「我去。」她抬起頭,目光裡有殘留的恐懼,但更多的是堅定,「這是我自己的事,不能只讓你一個人冒險。而且……我相信你會安排妥當,不會讓我真正陷入無法挽回的危險,對嗎?」
她最後那句反問,帶著一種不自覺的信賴和微弱的試探,目光盈盈地望著他。
沈契對上她的視線,有那麼一瞬間的沉默。他似乎在評估她的決心和狀態,最終點了點頭。「好。保持聯繫,紅色符紙隨時帶著。一旦發燙,立刻停止,找我。」
「嗯。」蘇晴用力點頭,心裡因為他的應允和那句「找我」而泛起一絲甜意。她開始渴望,在解決這一切之後,他們之間,是否能有一些不同?
她不知道,沈契此刻心裡想的卻是:爺爺說過,沾染了這種因果的人,往往很難回歸平靜日常。但至少,他得確保她能活著,去面對她未來的人生——無論那人生裡,還有沒有對演戲的滿腔熱忱。
沈契大致的和慧能說了一下情況,並讓他也去幫忙查查看七年前西華酒店那場事故中,簪子、鴛鴦譜以及其他瓷娃娃的下落,雖然沈契自己也知道,要一個和尚去做這些事,屬實有些為難他,但慧能也知曉事態嚴重,難得的正經了些。
回程車上,蘇晴想起慧能的樣子,沒來由地想笑。「慧能師傅……挺有趣的。」
「嗯,麻煩的有趣。」沈契專注開車,隨口應道。
「但他好像很怕你,又很聽你的話。」
「他只是怕我把他偷賣寺產的事告訴慧明。」
蘇晴忍不住笑出聲,車內的氣氛輕鬆了些。她正想說什麼,手機震動起來,是經紀人打來的。她接起,說了幾句後,臉色變得有些為難和歉疚。
「沈契,」她掛斷電話,有些遲疑地開口,「下午……我可能得離開一下。之前談好的那個電影項目,導演臨時有空,希望今天下午能見面細談一下劇本和角色。這對我……很重要。」她聲音漸低,想起自己那被預支的代價,心中澀然。
沈契從後視鏡看了她一眼,臉上沒什麼表情。「去哪裡?多久?」
「在市中心的白鷺會館,大概兩三個小時。我會儘快結束。」蘇晴連忙保證。
沈契沉默了幾秒,似乎在權衡。「帶好符紙。結束後立刻聯繫我,我去接妳。不要單獨去任何偏僻的地方,尤其是——舊的酒店、禮堂,或者有婚慶佈置的場所。」
他的叮囑仔細而具體,蘇晴心頭一暖,用力點頭:「好,我記住了。」
將蘇晴送到她與經紀人約定的地點附近,沈契看著她下車,融入人流,才調轉車頭。他沒有回沈記雜貨,而是驅車前往另一個方向——城市檔案館和圖書館所在的區域。他需要查閱一些公開的舊報紙和社會新聞,尋找關於周雅婷家庭背景、以及七年前婚禮更細節的報導,特別是可能被忽略的、關於「習俗」的隻字片語。
就在沈契於故紙堆中翻找時,他的手機震動,是慧能。
「契哥!有發現!」慧能的聲音透著興奮,「我那個遠房表舅的鄰居的兒子,還真給我問到了點東西!他說當年西華酒店的案子,物證太多,那本鴛鴦譜好像……好像後來被周雅婷的一個親屬,據說是她姑姑,以『留個念想』為理由申請領回去了!不過程序好像有點不清不楚,檔案裡記錄不全。」
「姑姑?」沈契目光一凝,「叫什麼?住哪裡?」
「名字叫周淑芬,當時登記的地址是老城區平安里那一帶,但那都是七年前的地址了,現在還在不在就不知道了。」
「還有呢?合卺酒的環節?」
「這個還在打聽,不過有個模糊的說法,當時主持那個環節的,好像不是常見的長輩或司儀,而是新娘特意請來的一位……據說是家裡認識的、懂老禮的阿姨?具體是誰還沒問到。」
「繼續查。重點是那個阿姨的身份,以及周家是否有特殊習俗。」沈契掛了電話,手指在桌上輕敲。鴛鴦譜在周家姑姑手中?這倒是出乎意料。如果鴛鴦譜是「名冊」,那麼由新娘的親屬保管,某種程度上似乎……更「名正言順」了?但這其中是否另有隱情?
他看了看時間,蘇晴那邊的會面應該還沒結束。他決定先去平安里附近碰碰運氣,看看能否找到周淑芬的線索。
與此同時,白鷺會館的雅緻包廂內,蘇晴正與王導和製片人談論劇本。王導是業內出了名的嚴格,但對蘇晴的氣質和之前一部作品的表現頗為欣賞。談話進行得很順利,王導甚至即興讓她試了一段劇中的獨白。
蘇晴屏息專注,將情感細膩地注入每一句台詞。她的聲線時而低沉,時而高昂,角色的熱愛與掙扎被她詮釋得恰到好處,帶著真實的力度和感染力。王導眉頭微蹙,眼神中閃過一絲驚喜,隨即舒展,露出欣賞的表情。蘇晴感受到那份肯定,心底一陣微微的暖意,但仍維持專注,讓表演保持完美節奏。
會面在客氣的氛圍中結束,王導表示會再聯繫。蘇晴看著對方滿意的神情,心中微微一暖,為自己的表現感到高興。然而,送走王導後,她獨自坐在包廂裡,望著窗外閃爍的城市燈火,心底卻生出一陣無力感。事業的壓力、生命的威脅,還有對沈契悄然滋長卻無望的情感……各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她感到沉重而茫然。
她下意識地握緊口袋裡的紅色符紙,彷彿那是唯一的慰藉。此刻,她無比想見到沈契,哪怕只是待在他那間堆滿舊物的雜貨店裡,感受那份與世隔絕的平靜。
她拿出手機,撥通了沈契的號碼。
「結束了?」沈契的聲音很快響起,背景有些嘈雜,像是在舊街區。
「嗯,你在哪裡?我……可以過去找你嗎?」蘇晴的聲音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依賴。
沈契那邊頓了一下:「我在平安里,找周雅婷的姑姑。地址可能不對,正在問。你過來也行,路上小心,到了發定位給我。」
「好,我馬上過去。」蘇晴掛了電話,深吸一口氣,將方才的失落暫時壓下。至少,還有眼前必須面對和解決的事情。而這件事,將她和沈契緊緊聯繫在一起。
她不知道,隨著她主動走向沈契所在的方位,口袋裡的紅色符紙,溫度正在極其緩慢地、一絲絲地升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