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檐庑殿顶铺着明黄琉璃瓦,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烁着刺目的光芒。屋脊两端的螭吻昂首向天,檐角悬挂的铜铃在风中轻响。汉白玉台阶层层向上,每级台阶都刻着祥云纹,一共九级——九九至尊。
台阶两侧,持戟的卫士肃立,像一尊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郡主,请。”引路太监再次催促。
董明荧微垂眼眸,手在袖中轻轻握拳,指甲陷入掌心,疼痛让她清醒。然后她抬起脚,踏上第一级台阶。
一步,两步……
裙摆沉重,玉带勒着腰,步摇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珠玉相击,发出细微的叮当声。她能感觉到两侧侍卫投来的目光,如芒在背。也能感觉到严嬷嬷和李嬷嬷在身后半步,像两道沉默的影子。
终于踏上最后一级台阶,跨过高高的门槛。
殿内光线骤然暗了下来。
巨大的金丝楠木柱撑起高高的穹顶,每根柱子上都盘着金龙,龙眼镶着琉璃,在幽暗中泛着诡异的光。地面铺着光滑如水的金砖,映出模糊的人影,像行走在水面上。龙涎香的气息从角落的青铜香炉中袅袅升起,浓郁得让人有些发晕。
御座在高高的丹陛之上。
明黄帷幔垂落,绣着十二章纹。一个人影端坐其中,面目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臣女董明荧,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董明荧依着严嬷嬷教导的礼仪,双膝跪地,双手交叠置于额前,缓缓拜下。额头触到冰凉的金砖时,她心中一片澄明——这一刻,她不再是滇南武安侯府的嫡女,而是大靖朝的安宁郡主,是跪在皇权脚下的臣子。
短暂的沉默。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息都清晰可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殿外远处隐约的钟声,听见香炉里炭火细微的噼啪声。
“平身。”
声音从高处传来,温和,平稳,听不出情绪。像深潭投石,水面微澜,底下却暗流汹涌。
董明荧起身,依旧垂眸而立。目光落在御座前三级台阶处,不敢再往上。
“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她依言微微抬首,目光依旧低垂,只敢看那人的衣摆——明黄缎子上绣着团龙,龙爪锋利,龙目威严。
又是一阵沉默。她能感觉到一道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审视,衡量。那目光像有形之物,从她的发髻扫到裙摆,再从裙摆扫回她的脸。冰冷,锐利,剥开皮肉,直透骨髓。
“像,真像你母亲年轻时的模样。”皇帝的声音里带上一丝笑意,听起来温和了许多,“林挽云当年是京都有名的才女,琴棋书画无所不精,更难得的是通晓医术兵略。嫁给你父亲后远赴滇南,一晃都这么多年了。你父亲可好?你母亲可好?”
“回陛下,父母身体康健,时常感念陛下隆恩,嘱托臣女定要尽心侍奉,以报天恩。”
“那就好。”皇帝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感慨,“滇南偏远,瘴疠之地,条件艰苦。你父亲镇守南疆十余年,屡次击退外侮,整顿吏治,保境安民,劳苦功高。朕心甚慰。”
“父亲常说,守土卫疆乃武将本分,将士用命,百姓拥戴,皆赖陛下圣明烛照,臣等不敢言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