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他的身躯正摆放在一具棺椁之中,而府上毫无伤心的气氛。所有人都在有条不紊的忙碌着手头上的工作,就好似他们早已料想到这一天的到来。
但细想一下,现今的文曲衫已经一百三十多岁。
对于一个从未接触过仙术的凡人来说,这寿命已经比世上许多人都要长了,他这般算是喜丧。
可——文曲衫的死为何偏是今日,偏是昨夜见完蘅芜洵礼后?
古朴上着锁的房间外,文宿头上带着孝布。
掌心紧紧地攥着一把锈迹斑斑、看着不像是这个年代的钥匙
眼前这间古朴得仿佛时间停滞的房间是文曲衫的书房,也是第十一代家主文从远的书房。
三百多年前,文家第十一代家主文从远考上状元。
至此,他为文家历代的延续打下跨越性的一步基石。
族史曾记,在他年老后辞官返乡,回到了严城老宅。
而此处的这间书房,是他生前最喜爱的地方。
有时他在其中仿佛忘了时间,一连几日都让人寻不到踪影。
起初,文家小辈们会猜测其中有着什么秘密,而这其中的秘密人们终不可得。
因在文从远逝去后,他在房门上落下一个锁。并嘱托文家当时的家主,再不许打开这间书房。
许是秉着死者为大的理念,其后的家主一直遵守着他的遗言。
直到文曲衫当上第十四代家主,他凭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打开了这间书房。
而在他进去后,便亦如文从远一般喜欢待在其中,同样的他也不允家中旁人去触碰这书房。
文宿自幼长在爷爷文曲衫的膝下,在小时他便好奇这其中究竟有什么能让两代家主如此的痴迷,而今他的爷爷文曲衫逝去了。
在他的屋中,这把钥匙之下压着一张纸,上面写着,他的人生圆满了,再无遗言,而今他要去地府追寻公主殿下。
三百多年、四代家主的秘密,此刻就握在他的手中。
握着秘密的手颤抖如风吹老木树枝,钥匙插入,上面的锈迹渐渐落了些许,随着“咔答”的一声锁开了。
推开门,比他先进入的,是驱散黑暗的阳光,而后是空中被激起舞动的灰尘。
一双眼眸倏然睁大,看着其中一切,文宿愣在原地。屋中并没有他先前所能想到的一切,有的只是一张张同一个女人的画像。
画纸之上的女人百态,可无一例外的是那抹神性光辉。甚至于书房的正中央,摆放着的是由女子所扮的观音画像。
他一一看去,这里存放的画作之中有些所用的材料是不属于当下这个年代的,甚至于早已停产被取代。
文宿的呼吸愈渐加重,此刻他明确了爷爷口中的公主殿下是谁了。
是三百多年前普光帝最喜爱的女儿,也是洵国本该出现的第一位女帝,洵殊公主。
“洵殊,洵殊……蘅芜洵礼——蘅芜礼……”他的口中呢喃着这三个名字,有一种荒诞的想法在他的脑海里诞生。
此刻他领悟了为何文曲衫听到那个名字时的惊讶。
抬眼,一双眼眸之中蔓延着无数的红血丝,“在这个世间上究竟还有什么不可能?”
文曲衫的死亡是晨间确定的,而远在他地的文家人是在下午收到的信息。
往日热闹的文家老宅带上了白,变得一片寂静。
而文曲衫作为文家第十四代家主,他的葬礼文途尽不在也罢,现今他在这事于情于理都该由他来主持。
因此两人便又在这处耽搁了几日。
待一切事情结束后,三人身上依旧穿着一身素白,也恰在这时,天上不合时宜的下起了雪花。
文途尽在玉佩之中拿出两把油纸伞,一把给了小竹,一把撑开打在自己与蘅芜洵礼的头上,为其遮蔽风雪。
雪花微凉,落在手心不消片刻便被皮肉上的温度融化了,让人毫无所察只留有一个水滴。
而这凡人的一生,与那寿命几近于无边的神明来说,又与这落在掌心的雪花有着什么不同呢?
这般想着,蘅芜洵礼将伸出的胳膊收去,便在这白纱落下的一顿。远处赶来送别的文宿瞧见让他难以忘怀的一幕。
他的眼中有着惊讶与不可思议,蘅芜洵礼这转瞬即逝的一抹容颜渐渐与文曲衫书房中,洵殊公主画像相融合。
而在蘅芜洵礼将要上马车时,文宿小跑着赶了过来。
大口呼出的白气,早已将他埋藏心底的难以置信表露而出。
文宿大着胆子问道:“蘅芜姑娘,您说这世上当真会有轮回转世吗?”
马车旁的身影顿了顿,伞下蘅芜洵礼回过了头,帷帽遮盖她的容颜,同样无人能看清她此刻看向的是何方。
透过层层叠叠的房屋,蘅芜洵礼似能看到文曲衫生前所在的房间,薄唇微启,她她眉目柔和,声音淡淡地答道:“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