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掌事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可。但需反复试验——水温多高？棉罩多厚？热水几时一换？这些细节，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奴婢明白。”

窗外天色渐亮，晨光透进窗棂，照亮灶间蒸腾的雾气。江晚晴开始准备第二次试验。她重新取来南瓜，这一次选的更老些，瓜肉橙红，甜度更高但纤维更粗。小米换成陈米，熬煮时间需调整。

韩掌事则走到另一口灶前，开始处理鳜鱼。鲜活鳜鱼已去鳞剖净，她将香菇、火腿切成细丝，与姜片一同塞入鱼腹。这是药膳坊的秘法——不用重料腌制，只借辅材的鲜香慢慢渗透，蒸熟后鱼肉嫩滑，自带清鲜。

“太后便秘忌燥，蒸鱼时笼盖需留缝。”她一边操作一边说，“让部分蒸汽泄出，鱼肉不至过于湿腻，也免了‘郁火’。”

江晚晴记在心里。她将新一锅南瓜小米粥点上火，这次的火候比先前更温和——火焰贴着罐底，只让汤汁维持极缓慢的翻滚，像春日溪流，不急不躁。

粥香再次蒸腾起来，与蒸鱼的鲜香、旁边陶罐里百合芦笋的清苦气，交织在一起。

远处传来辰时钟声。尚食局开始了一日的忙碌。主食坊飘来蒸糕的甜香，膳羞司的烤肉味随风而至，浓烈张扬，几乎要压过药膳坊这些清浅的气息。

韩掌事忽然停下手，望向窗外：“你闻到了么？”

江晚晴点头。那是炙烤羔羊的香气，混着蜜汁与香料的浓郁甜香，霸道地弥漫在晨风里。

“寿宴上，这样的气味会有很多。”韩掌事声音很轻，“我们的药膳，味道太淡，香气太薄。在那些浓墨重彩的菜肴面前，就像白衣站在锦衣堆里。”

江晚晴握紧手中的木勺。勺柄已被手心焐得温热。

“但太后会记住。”她轻声说，“因为只有这些清淡的，是她能安心享用的。”

韩掌事转头看她，许久，唇角极淡地弯了弯：“说得好。”

她继续处理鳜鱼，动作依旧平稳。江晚晴也收回心神，专注照看粥火。蓝莹莹的火苗在她眼中跳动，稳定，持久。

晨光越来越亮，药膳坊的院子里，晾晒架上的药材渐渐染上金色。新收的葛根片摊在竹匾上，在日光下慢慢萎蔫，散发出特有的土腥气与微甘。

这些看似普通的根茎，将与茯苓相配，制成寿宴上替代精制点心的葛根茯苓糕。没有蔗糖的甜腻，没有油脂的香浓，只有药材本真的味道，温和地滋养着年老的身体。

江晚晴舀起一勺粥，仔细端详。金黄色的粥体在晨光下泛着润泽的光，米粒饱满，南瓜完全融化，不见一丝纤维。

她想起太后那双据说已有些昏花的眼睛。那双眼睛看过三朝更迭，看过宫闱风云，看过万里河山。如今八十高龄，最需要的，或许不是珍馐美味，而是一碗能让她安心食用的、温暖的粥。

远处，宫墙外隐约传来乐工排练的丝竹声，为寿宴准备的礼乐已开始演练。

江晚晴将粥倒入特制的陶瓮，封好瓮口。瓮身温热，透过陶壁传来稳定的暖意。

她将陶瓮置入热水盆中，盖上棉罩。白色的棉絮在晨光里泛着柔软的光泽，像初春枝头未化的残雪。

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