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一刻钟后，韩掌事示意减火。灶膛里抽出两根柴，火焰矮下去，蒸汽从猛烈转为柔和。又过了一刻钟，她掀开笼盖。

热汽蒸腾，鲜香扑鼻。江晚晴看见盘中的鳜鱼——鱼皮微缩，露出莹白鱼肉，木耳黑亮饱满，香菇与火腿的色泽点缀其间，像雪地里撒了碎金与墨玉。

韩掌事取银箸，轻轻拨开鱼腹处的姜片，夹下一小块鱼肉。鱼肉雪白，纹理分明，用箸尖一触即分，不见丝毫粘连。

她将鱼肉放入口中，闭目细品。许久，睁眼：“火候正好。鱼肉嫩而不散，鲜而不腥。”又夹起一片木耳，“木耳吸饱了鱼汁，滑润适口。”

江晚晴也尝了一口。鱼肉入口即化，鲜甜之味在舌尖漾开，随后是木耳的滑嫩，香菇的醇厚，火腿的咸香，层层递进，最后余下一缕姜的微辛与黄酒的醇香，在喉间久久不散。

“太后食量小，宴席上最多尝两三口。”韩掌事放下银箸，“但这两三口，需让她记住味道，又无负担。”她看向江晚晴，“你说，这道菜的‘度’在哪里？”

江晚晴沉思片刻：“鲜味要足，但不能靠重料；咸味要有，但不能过咸；滑润要有，但不能油腻。一切都在‘刚刚好’。”

“正是。”韩掌事眼中露出赞许，“药膳之妙，尽在‘刚刚好’三字。”

她将鱼盘重新盖好，放入特制的保温食盒中。“明日此时，我要看这鱼放置两个时辰后的状态。寿宴当日，鱼需辰时蒸好，巳时呈上。这一个时辰，鱼肉不能老，木耳不能烂，汤汁不能凝。”

江晚晴看着食盒，脑中已开始盘算。鱼肉遇冷会收缩变硬，需用温热的湿布包裹食盒；木耳久泡会失去脆嫩，需在蒸制前半刻钟才放入；汤汁中含胶质，冷却后会凝成冻，需控制汤汁量……

窗外天色大亮，尚食局各司的喧嚣渐起。主食坊飘来新磨米粉的清香，膳羞司的烤肉味再次弥漫，浓烈如昨。

韩掌事走到窗边，望向膳羞司的方向，忽然轻声说：“郑主事今日在试烤乳猪。听说用了三十六种香料，蜜汁刷了九遍。”

江晚晴也闻到了——那是一种霸道至极的香气，甜腻浓烈，几乎要盖过一切。

“我们的清蒸鳜鱼，在那样的大菜面前，就像素绢立在锦绣堆里。”韩掌事转回身，目光清亮，“但太后会选哪一道？”

她没等江晚晴回答，自己接了下去：“那些浓烈的，她尝一口就腻了。唯有这清淡的，她能安心吃完。”

灶间里，蒸笼的余热还未散尽，空气中仍飘着鱼鲜与木耳的清香。这香气淡雅持久，不像烤肉那般张扬，却像春雨润物，无声无息渗入心脾。

江晚晴开始准备第二次试验。这次她选了稍小些的鳜鱼，调整了蒸制时间；木耳改用更薄的小木耳，易熟且口感更脆；火腿减了半分，黄酒减了一钱……

每一个细节的调整，都朝着“刚刚好”靠近。

远处，乐工排练的丝竹声又起，这次奏的是《鹿鸣》之章，庄重典雅，为寿宴正席所用。

江晚晴将新蒸好的鱼放入食盒，盖上盒盖。盒身温热，透过漆木传来稳定的暖意。

她想起太后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八十年的岁月，尝过多少珍馐美味？到如今，最珍贵的或许不是极致的鲜美，而是一份能让她安心下箸的、温和的滋养。

窗外，春风拂过晾晒架，葛根片在竹匾上轻轻翻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一切都在为那个重要的日子，静静准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