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手,指尖拂过“膳羞司”三个字。朱砂已有些褪色,但依旧鲜艳。
“二十年。”她喃喃自语,“我在这位置上坐了二十年。从烧火婢到掌事,一步步,都是凭真本事爬上来的。”
窗外传来药膳司宫女的说笑声,清脆欢快,像初春的鸟鸣。郑主事走到窗边,看见江晚晴正带着几个小宫女在院子里晾晒药材。那姑娘穿着崭新的五品女官服制,深青色宫装在阳光下泛着润泽的光,发间那支太后赏的金簪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夏荷不知何时又进来了,低声道:“主事,刚得到的消息——药膳司那边在拟一份《四季养生膳单》,说是要呈给陛下御览。若成了,往后宫中四季膳食,都得按她们的方子来……”
郑主事的手指猛然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还有,”夏荷声音更低了,“窦令那边似乎在推举江晚晴入太医署学习。说是‘药食同源’,该让她通些医理……”
“太医署?”郑主事终于失声,“女子入太医署?荒唐!”
“可……可平阳公主在背后支持,卫将军似乎也默许……”
郑主事转过身,背对着窗,胸口剧烈起伏。许久,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平静:“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夏荷退下后,她重新看向窗外。
江晚晴已带着宫女们进了灶间。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晾晒架上的药材在春风里轻轻晃动,散发出混杂的药香。
郑主事盯着那扇紧闭的灶间木门,眼神渐渐变得幽深。
“你想爬?”她轻声说,像是在对那个已经看不见的身影说话,“那就看看,你能爬多高——又摔得多重。”
她从案上拿起那本炭耗超标的账册,一页页翻过。每翻一页,眼底的寒意就更深一分。
窗外日头西斜,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尚食局五司职掌图》上。那影子正好盖住了膳羞司的位置,也盖住了旁边那块本属于药膳司、如今却空着的位置。
她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刚入宫时的情景。那时她只是个烧火婢,每日在灶前烟熏火燎,手上脸上都是炭灰。但她从不叫苦,别人休息时她还在练刀工,别人睡觉时她还在背菜谱。
因为她记得父亲临终前的话:“秀儿,你若有为男儿身,必是御厨第一人。可惜……可惜……”
那声“可惜”,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二十年。
如今,她终于坐到了这个位置。可那个药膳司的丫头,却要靠着几道清淡药膳,就要与她平起平坐?
不公平。
郑主事合上账册,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远处传来晚膳的钟声,尚食局开始忙碌起来。各司灯火次第亮起,人声鼎沸,唯有药膳司那边依旧安静——她们不做晚膳,只做药膳。
那安静,在郑主事听来,却比任何喧嚣都更刺耳。
她走到铜镜前,仔细整理了一下鬓发和衣襟。镜中的妇人眉眼依旧锐利,只是眼角已有了细纹,鬓间也添了几根银丝。
二十年了。
她对着镜中的自己,轻轻扯出一个微笑。那笑容得体、端庄,却未达眼底。
“来日方长。”她轻声说。
然后转身,吹熄了烛火。
堂内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的月光,在地上投下一片清冷的光斑。
而在那片光斑的边缘,药膳司的金匾还在夜色里,隐隐泛着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