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尘山的日光，似乎都比别处要温和许多，带着一种洗涤尘嚣的清澈，透过稀疏的竹叶，洒在倚坐在竹椅上的谢宁身上。

她穿着一身干净的素白中衣，外面松松披了件喻桐不知从哪儿找来的、略显宽大的青色外袍。脸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色浅淡，周身萦绕着一股大病未愈的虚弱感，但那双清冷的眸子，总算重新有了焦距和神采。

妖毒的余威仍在，时不时便会带来一阵深入骨髓的阴寒剧痛，让她不得不耗费大量心神去抵御、化解。灵力更是如同干涸的河床，调动起来艰涩无比。

大部分时间，她只能像现在这样，安静地待在竹屋外的小院里，靠着椅背，闭目养神，感受着阳光带来的微弱暖意，听着山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

而喻桐，则几乎不见踪影。

只有在送药、送饭的固定时辰，她才会带着一身淡淡的草药清香和风尘仆仆的气息出现。她的肌肤比半年前更加呈现出健康的小麦色，显然是经常在外奔波劳作所致。原本还有些少女圆润的脸颊轮廓彻底变得清晰利落，个子似乎又蹿高了一点，甚至高出谢宁半截。

她依旧会对着谢宁甜甜地笑，将温度恰到好处的汤药和清淡的粥食仔细喂给她。动作熟练，眼神关切，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个无比贴心、悉心照料师姐的好师妹。

但谢宁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层包裹在关切之下的坏，非但没有因为这半年多的艰辛而消磨，反而像是被磨砺过的刀刃，越发锋利和……不动声色。

比如现在。

喻桐刚喂谢宁喝完药，用温热的布巾仔细替她擦拭了嘴角。做完这一切，她并没有立刻离开去忙百里瑾交代的活计，而是顺势在谢宁脚边的矮凳上坐了下来，仰起脸，眼睛眨呀眨，里面漾着无辜又狡黠的水光。

“师姐~”她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我今天在山涧那边挖草药的时候，不小心滑了一下，手腕好像扭到了，有点疼呢。”

说着，她将自己那只确实沾着些许泥土、但看起来并无异样的右手腕伸到谢宁面前，微微蹙着眉，一副柔弱不能自理的模样。

谢宁垂眸，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肌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线条流畅，并无红肿的迹象。但她没有戳穿，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喻桐见她不接招，也不气馁，反而得寸进尺地将手腕又往前送了送，几乎要碰到谢宁放在膝上的手，声音愈发娇软：“师姐~你帮我看看嘛？吹一吹就不疼了，就像小时候那样。”

谢宁：“……”

她记得很清楚，喻桐小时候确实惯会用这招。手指被纸张划了道小口子，也要举到她面前，眼泪汪汪地非要她吹吹。那时她觉得这小丫头娇气又麻烦，但看着那可怜巴巴的眼神，终究还是会心软，敷衍地吹上一口气。

可现在……

谢宁抬起眼，对上喻桐那双写满了“我很单纯我只是想要师姐关心”的眼睛，那眼底深处藏着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恶劣笑意，让她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这丫头，分明是故意的。故意用这种幼稚的、带着过往记忆的方式，来试探她的底线，撩拨她那根紧绷的弦。

见谢宁依旧沉默，只是用那双清冷的眸子看着她，喻桐嘴角的弧度弯得更大，她收回手，自己装模作样地揉了揉手腕，叹了口气：“唉，算了算了，师姐伤还没好，不能劳烦师姐。我自己揉揉就好了……反正也没人在意。”

阳光透过竹叶，在谢宁苍白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她看着喻桐那低垂的、仿佛真的笼罩着一层失落阴霾的侧脸，看着她故作坚强地揉着手腕。

心头那根紧绷的弦，似乎被这拙劣却又精准的表演，轻轻拨动了一下。

理智告诉她，不该纵容这小绿茶愈发得寸进尺的试探。

可……

看着她那副没人在意的可怜模样，拒绝的话语在舌尖转了一圈，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逸出苍白的唇瓣。

谢宁极其缓慢地、带着重伤未愈的滞涩，抬起了那只未受伤的左手。指尖依旧冰凉，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她伸向喻桐那只扭伤的手腕。

动作很轻，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妥协。

“……过来。”

声音很低，带着伤后的沙哑，却清晰地传入喻桐耳中。

喻桐揉着手腕的动作猛地顿住。她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对上谢宁那双依旧清冷、却似乎少了几分疏离的眸子。眼里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和得逞的光芒，之前的失落委屈一扫而空，变脸速度快得令人咋舌。

她几乎是立刻凑了过去，将自己那只手腕乖乖地递到谢宁微凉的指尖下，仰着脸，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像只终于讨到主人抚摸的猫咪。

谢宁的指尖轻轻搭在那截小麦色的手腕上。触感温热，脉搏有力而平稳，哪里有什么扭伤的迹象，她甚至能感觉到喻桐因为兴奋而微微加速的心跳。

她垂下眼帘，避开那过于灼热的目光，指尖在那光滑的皮肤上象征性地、极其轻柔地拂过了一下，如同蜻蜓点水。

“……好了。”她收回手，声音依旧平淡，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极淡的绯色。

喻桐收回手腕，紧紧握住刚才被谢宁指尖触碰过的地方，仿佛要将那一点冰凉的触感牢牢锁住。脸上绽开一个灿烂得晃眼的笑容，甜腻腻地应道：

“嗯！师姐摸过之后，真的不疼了！师姐最好啦！”

她心满意足地站起身，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朝着竹林外走去，继续她为百里瑾挖草药的日子去了。

谢宁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竹林小径，这才缓缓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

阳光依旧暖融，她却觉得脸颊有些发烫。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温热带电的触感。

真是……魔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