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温润的青白玉质,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细密的黑色裂纹,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碎裂。玉珩两端那威严的龙首,双目处变成了两个深深的、焦黑的小孔,似乎有什么东西从中被强行抽取了出去。整对玉珩黯淡无光,再无半分灵性可言,反而透着一股死寂的灰败之气。
“玉珩……”顾九卿看着这对几乎报废的玉珩,想起云澜最后的话——“玉珩是破封之钥,也是此阵与‘玄龟甲’勾连的枢纽”。看来,在“玄龟甲”被毁、大阵崩溃的瞬间,这对玉珩也承受了巨大的反噬,灵性尽失,彻底损毁了。
萧煜拿起其中一枚,对着光仔细查看。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龙首下颌处——那里,原本被杜氏指认为“水线”的天然纹理,在玉质整体变黑后,反而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暗金色的光泽,与周围的死黑色格格不入。而且,那纹路的走向,细细看去,竟隐隐构成几个极其古奥的符号。
“这是……”萧煜眉头紧锁,似乎在记忆中搜寻。
顾九卿也凑近细看。他对古文字涉猎不深,只觉得那几个符号歪歪扭扭,似字非字,似图非图,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感。
“像是……诅文,或者某种封印标记。”萧煜放下玉珩,对李信道,“去将府中收藏的前朝金石拓片,特别是有关秦汉祭祀、符咒的,全部取来。另外,让擅摹拓的匠人进来,将这几个符号拓下,仔细比对。”
“是。”李信领命而去。
顾九卿疑惑道:“世子怀疑,这玉珩上另有玄机?”
“玉珩是袁天罡所得,又被隋文帝赐予,用以平衡‘玄龟甲’。”萧煜目光幽深,“以袁天师之能,既然能在‘玄龟甲’上设下封印,又怎会不对这对可能成为‘钥匙’的玉珩,做点手脚?这几个符号,出现的位置如此隐蔽,又在玉珩灵性尽失后才显现,恐怕……没那么简单。”
他看向里间的暖玉棺,若有所思:“或许,云老板能否醒来,关键就在这几个符号,或者说,袁天罡留在玉珩中的后手上。”
顾九卿精神一振。若真如此,那便又多了一分希望。
不多时,李信带着两名抱着大摞卷宗的谛听卫,和一名手持纸墨、器具的老匠人进来。卷宗在榻上小几摊开,多是些竹简、帛书、拓片的副本,年代从先秦到南北朝不等,内容庞杂。
萧煜亲自翻阅,目光如电,快速扫过那些古老的文字和图案。顾九卿也帮忙查找,但他对此道实在生疏,进展缓慢。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日头西斜,暖阁内燃起了灯烛。
突然,萧煜翻动一卷陈旧的羊皮卷轴时,动作停住了。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卷轴末端一幅模糊的拓印图案。那图案由数个扭曲的符号组成,与玉珩上那暗金色纹路,竟有七八分相似!
“找到了。”萧煜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他将羊皮卷轴完全展开,露出旁边的注释文字。文字是小篆,顾九卿辨认不全,但能看到“武帝”、“巫蛊”、“厌胜”、“司南”等零星字眼。
“这是……汉武帝时期的记载?”顾九卿问。
“不错。”萧煜指着那图案,“这是‘巫蛊之祸’时,方士用于诅咒的‘厌胜符文’的一种变体。但看其组合方式,又与寻常诅咒不同,更像是一种……封印,或者引导的标记。注释说,此符常刻于‘司南’之上,用以引导阴气,或封镇邪物。”
“司南?”顾九卿知道,司南是汉代的指南仪器,利用天然磁石琢成勺形,置于光滑的“地盘”上,勺柄指南。
“不是寻常司南。”萧煜的目光落在注释最后的几行小字上,缓缓念道,“‘元鼎四年,有方士献磁石之精所制‘血玉司南’,可感应血气,牵引魂灵。武帝用以追索巫蛊涉案者,后觉其阴损,封存于滇池王府,不令现世。’”
血玉司南?感应血气,牵引魂灵?
顾九卿与萧煜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这与“窥天阁”利用古物和“玄龟甲”咒杀的手段,何其相似!难道“窥天阁”的源头,不仅能追溯到隋文帝和袁天罡,甚至还能追溯到汉武帝时期的巫蛊方士?
“滇池王府……汉武帝之子,滇王刘迁的府邸?”顾九卿努力回忆着史书记载。
“是。滇王刘迁后来因罪自杀,滇国除。其府邸宝物,大多没入宫廷,但也有一些流落民间。”萧煜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榻沿,“袁天罡得到这对玉珩,又在上面刻下与‘血玉司南’相关的厌胜符文……他到底想做什么?是预警?还是……留下了另一条线索,或者另一个后门?”
就在这时,那名一直在拓印玉珩符号的老匠人忽然“咦”了一声,抬起头,对萧煜道:“世子殿下,老朽拓印时发现,这玉珩上的暗金纹路,似乎……并非完全静止。对着烛火特定角度看去,纹路中仿佛有极其微弱的流光,沿着符文的笔画,缓缓游走,如同……活水。”
“什么?”萧煜和顾九卿立刻起身,走到匠人工作的案几旁。
匠人将拓印到一半的玉珩小心捧起,调整角度,让烛光从侧面照射在龙首下颌处。果然,在那些暗金色的诡异符文中,隐约可见一丝丝比头发还细的、银白色的微光,正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沿着符文的笔画脉络,缓缓流动!若不凝神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这光……似乎在遵循某种规律流动。”顾九卿低声道。
萧煜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流动的微光,脑中飞速将光点流经的符文笔画顺序记下。那顺序并非符文本身的书写顺序,而是构成了一种奇特的、循环往复的路径。
“这不是普通的刻纹……”萧煜喃喃道,“这是一种……‘灵引’?或者,是某种以灵力驱动的……‘地图’?”
“地图?”顾九卿不解。
萧煜没有立刻回答,他快步走回榻边,在那堆卷宗中快速翻找,最终抽出一张绘制相对精细的唐代疆域图。他指着地图西南方位,滇池(今云南滇池)所在区域,沉声道:“如果袁天罡在玉珩上留下的,真的是与‘血玉司南’有关的线索,那么这灵光流动的路径,很可能指向某个具体地点——或许是‘血玉司南’的埋藏之处,或许是与之相关的其他秘密。而最大的可能,就是原滇池王府,或者说,滇池附近!”
他看向顾九卿,眼中光芒闪动:“顾寺正,云老板昏迷不醒,体内阴寒之气盘踞。而‘血玉司南’与巫蛊厌胜、牵引魂灵相关。若此物当真存在,或许……其中就蕴藏着化解阴寒、唤醒神魂的关键!”
顾九卿的心猛地一跳。希望,似乎再次出现了。虽然渺茫,虽然前路未知,但总好过绝望的等待。
“下官愿往滇池,寻找‘血玉司南’!”他毫不犹豫地说道。
萧煜看着他眼中坚定的光芒,缓缓点头:“此去西南,山高路远,蛮荒未化,且‘窥天阁’残余未必清剿干净,危险重重。你伤势未愈……”
“下官的伤不碍事。”顾九卿斩钉截铁,“云先生为破邪物,不惜以身犯险,乃至沉疴至此。下官若能寻得一线生机,纵是刀山火海,亦在所不辞!”
萧煜凝视他片刻,终于道:“好。本王会安排谛听卫中熟悉西南地理、精通各族语言的好手随你同行,并提供一切所需。另外,这对玉珩,你也带上。虽然灵性已失,但其中灵光指引,或许关键时有用。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几分凝重:“此事需绝对保密。对外,你仍是奉旨追查‘窥天阁’余党,巡视西南边陲。‘血玉司南’之事,除你我及必要人员,不得再泄露半分。此物牵涉前朝禁术,若被有心人得知,恐再生事端。”
“下官明白。”顾九卿郑重应下。
“你去准备吧,三日后出发。”萧煜道,“云老板这里,有暖玉棺和太医看护,本王会亲自照看,你放心。”
顾九卿深深一揖:“谢世子!”
他最后看了一眼屏风后的暖玉棺,棺中之人依旧无声无息,仿佛沉睡在亘古的寒冰之中。顾九卿握紧拳头,转身,大步离去。
暖阁内,重归寂静。烛火跳动,在萧煜的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他重新拿起那枚从“阁主”身上搜出的、刻有扭曲眼睛符号的铁牌,又看了看羊皮卷轴上关于“血玉司南”的记载,再望向里间那口散发着温润白气的玉棺,眼神深邃如夜,无人能窥见其心底,究竟在思量着什么。
窗外,秋风渐起,卷落几片枯黄的梧桐叶。
长安的故事,似乎暂时告一段落。但西南的迷雾,却才刚刚开始弥漫。
而谁也不知道,在那口暖玉棺中,云澜那被冰封的意识深处,是否也有一丝微光,正追随着玉珩上那灵动的轨迹,飘向遥远的、神秘的滇池之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