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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司南迷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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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光持续的时间,其实很短暂。

但对于承运殿内的幸存者而言,那短短的几息,却仿佛经历了一个轮回的漫长。

当刺目的光芒渐渐散去,视野重新恢复时,顾九卿第一个挣扎着站起。他拄着刀,踉跄着冲向白光爆发的中心——那里,烟尘缓缓沉降,露出一个浅坑。坑中,云澜单膝跪地,双手依然保持着环抱胸前的姿势,头深深低垂,一动不动。

他身前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暗黑色的粉末,细如尘埃,了无生气。那是“玄龟甲”最后的残骸——那件承载了隋室野心、浸透千年怨念的邪物,已在方才那毁灭性的白光中,彻底化为齑粉。

“先生!”顾九卿冲到近前,伸手想要扶住云澜,却在触碰到他肩膀的刹那,手指猛地一颤。

冷。冰冷刺骨。

那不是寻常的体温过低,而是一种深入骨髓、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从云澜的身体里透出。顾九卿甚至能看到,自己呼出的气息,在靠近云澜时,凝成了淡淡的白雾。

“云澜!”他提高声音,手上用力,想要将他扶起。然而,云澜的身体僵硬得如同冰雕,任凭他如何用力,都纹丝不动。只有那月白色的宦官常服,在无声地提醒着,这曾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顾九卿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颤抖着手,探向云澜的鼻息。

微弱,冰寒,但……还有。

他还活着!尽管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尽管身体冷得像一块万载寒冰,但他还活着!

“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从旁边传来。萧煜在两名不知何时出现在殿中的谛听卫搀扶下,勉强站了起来。他胸前衣襟已被鲜血浸透,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依旧清明锐利。他看了一眼坑中僵跪的云澜,又扫过地上那摊黑色粉末,最后,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个半边脸破碎、仰面倒地、气息全无的“阁主”身上。

“死了?”萧煜的声音沙哑。

一名谛听卫上前,仔细检查“阁主”的尸身,随即转身禀报:“回世子,气息已绝,心脉尽碎。脸上……有易容残留,真实面目难以辨认,但观其骨相,年岁应在六十以上。怀中搜出此物。”他双手呈上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黑色铁牌,铁牌正面阴刻着一只狰狞的独角兽首——谛听纹,但背面,却是一个从未见过的、形如扭曲眼睛的符号。

萧煜接过铁牌,指尖摩挲着那个眼睛符号,眼中神色变幻莫测,最终归于一片深潭般的幽静。他将铁牌收起,对顾九卿道:“先救人。此地不宜久留,‘九幽凝魄阵’虽破,但地脉已被扰动,魏王府随时可能彻底崩塌。李信!”

“属下在!”搀扶他的谛听卫校尉应道。

“立刻安排人手,将殿内所有宾客——无论生死,全部秘密转移至西内苑‘凌烟阁’旧址,严加看守,对外宣称魏王府走水,宾客受惊,暂居别苑休养。调集太医署所有当值太医,全力救治。尤其是魏王殿下和王妃……”他看了一眼主座方向,魏王李泰昏迷不醒,魏王妃王氏心口插着金簪,气息奄奄,“……不惜一切代价,务必保住他们的性命。陛下那里,本王稍后自会入宫请罪解释。”

“是!”李信领命,迅速安排下去。殿外涌入更多黑衣黑甲的谛听卫,训练有素地开始搬运昏迷的宾客,清理现场。

“至于云老板……”萧煜走到坑边,俯身看着僵硬的云澜,眉头微蹙。他伸出手,似乎想探一下云澜的腕脉,但指尖在即将触及时停住,转向顾九卿:“顾寺正,云老板的情况,你看如何?”

顾九卿紧抿着唇,摇了摇头:“气息微弱,体温极低,身体僵硬,似被某种极寒之力冻结。下官……从未见过此种情形。”

萧煜沉吟片刻,对另一名谛听卫道:“去将本王马车内的‘暖玉棺’取来。再持我手令,去太医署请孙神医(孙思邈,此时应在长安)的高足,立刻到靖王府候着。”

“暖玉棺?”顾九卿看向萧煜。

“昆仑暖玉所制,可保尸身不腐,亦有温养经脉之效。”萧煜淡淡道,“云老板情况特殊,寻常方法恐无效。先置于棺中,稳住生机,再图后策。”

很快,一口通体洁白、散发着温润热气的玉棺被抬了进来。棺椁不大,仅容一人平躺。在萧煜的示意下,四名谛听卫小心地将云澜抬起,放入棺中。玉棺内壁刻有繁复的符文,在云澜放入后,那些符文微微亮起,散发出的热气似乎浓郁了些,但云澜的身体依旧冰冷僵硬,毫无软化迹象。

顾九卿看着棺中双目紧闭、面如寒霜的云澜,拳头握得指节发白。他想起白光爆发前,云澜那诀别般的话语和眼神,胸中仿佛堵着一块巨石。

“顾寺正,”萧煜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你也受伤不轻,随本王一同回府医治。此处后续,自有谛听卫处理。另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大殿,缓缓道:“‘玄龟甲’已毁,‘阁主’伏诛,‘夫人’杜氏授首。但‘窥天阁’经营数十年,树大根深,其残余党羽、秘密据点、各地钱庄,仍需一一扫清。此事,仍需你大理寺与本王协同办理。云老板拼死换来的局面,不能浪费。”

顾九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是的,事情还未结束。“窥天阁”的残余势力必须连根拔起,那些被他们控制的官员、埋下的暗桩、转移的财富,都必须清查。还有……刘秉临死前提到的“丁”,周文的失踪,通利宝号的郑裕……这些线索,都不能断。

“下官明白。”他沉声道,最后看了一眼玉棺中的云澜,转身,与萧煜一同,在谛听卫的护卫下,离开了这座已成废墟的承运殿。

靖王府,西暖阁。

顾九卿左臂和肋下的伤口已被重新清洗、缝合、上药包扎。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靛蓝色常服,坐在窗前的扶手椅上,手中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却无心饮下。药是萧煜吩咐准备的,有疗伤补气之效。

暖阁内陈设雅致,燃着清雅的鹅梨帐中香,但气氛却有些凝滞。萧煜半靠在对面榻上,也已换过衣衫,胸前的伤口显然也经过了处理,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尚可。他手中把玩着那块从“阁主”身上搜出的奇特铁牌,目光深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世子,”顾九卿终于忍不住开口,“那‘阁主’……当真是隋室余孽?”

萧煜抬眼看他,不答反问:“顾寺正以为呢?”

顾九卿皱眉思索:“他临死前并未否认,且对李唐恨意滔天,又执掌‘玄龟甲’此等前隋秘宝……是杨氏后裔的可能极大。只是,隋亡已近三十年,竟还有如此势力的余孽潜伏,实在令人心惊。”

“是啊,三十年。”萧煜将铁牌放在身旁小几上,端起自己的药碗,轻轻吹了吹,“足以让一个孩童长大成人,足以让一个组织生根发芽,也足以……让很多人忘记,这江山,曾经姓杨。”

他啜了一口药,继续道:“不过,他究竟是不是杨氏后人,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窥天阁’以‘玄龟甲’为饵,以古物咒杀为刀,编织了一张笼罩朝野的大网。这张网,必须彻底撕碎。陛下那里,本王会陈明利害,但有些事……不宜说得太透。顾寺正可明白?”

顾九卿默然。他当然明白。牵扯前朝余孽、巫蛊咒杀、亲王涉险、朝臣大面积昏迷(其中不乏太子、魏王两派的重要人物),任何一件单独拎出来,都足以引发朝堂地震,甚至动摇国本。萧煜需要将此事的影响降到最低,以一种相对“温和”的方式了结,比如“魏王府走水引发混乱,有贼人趁乱行刺,已被剿灭”。至于“窥天阁”、“玄龟甲”这些骇人听闻的内情,恐怕只会出现在呈给皇帝一人的密奏中。

“那……云先生他……”顾九卿最关心的,还是云澜的生死。

“孙神医的高足王太医看过了。”萧煜放下药碗,看向暖阁里间。那里,那口暖玉棺被安置在屏风之后,两名太医署的医官正在轮值看守。“脉象奇特,似有还无,体内有一股极阴寒的异气盘踞,冻结了周身大半经脉要穴。王太医说,此非寻常伤病,倒像是……被某种极厉害的阴寒咒术反噬,或强行吸纳了过于庞大的阴性能量所致。暖玉棺只能暂保其生机不散,但要唤醒他,化解体内寒气,恐非寻常医药可及。”

“难道就……没有办法了吗?”顾九卿的心揪紧了。

萧煜沉默片刻,缓缓道:“王太医提及,孙神医昔年游历天下时,似在峨眉山一带,听闻过类似‘阴气侵体,身如玄冰’的记载,或与某些失传的古老巫医传承有关。只是孙神医如今云游在外,行踪不定,一时难以寻访。此外……”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那枚“谛听令”,指尖拂过兽首浮雕:“谛听卫的卷宗里,也有些零星记载。前朝大业年间,炀帝曾搜罗天下奇人异士,其中有一支来自南疆的‘祝由科’传人,据说擅用寒玉、符咒治病,也能施展极阴寒的咒术。‘阁主’既能操控‘玄龟甲’这等阴邪之物,又与古物咒杀牵扯甚深,难保不会与这些偏门传承有瓜葛。云老板的情况,或许能从这些方面寻找线索。”

“南疆……祝由科……”顾九卿将这些名字牢牢记下。只要有一线希望,他绝不会放弃。

就在这时,暖阁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

李信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个尺许长的紫檀木盒,神色凝重:“世子,顾大人。魏王府废墟清理基本完毕,大部分宾客已安置妥当,暂无性命之忧,但仍昏迷不醒。太医说,似被某种药物或咒术影响了神魂,需时间慢慢恢复。另外,在集雅堂原址,发现了此物。”

他将木盒呈上。萧煜接过,打开盒盖。里面铺着柔软的丝绒,丝绒上,静静躺着那对汉玉珩。

只是,这对玉珩此刻的模样,与寿宴陈列时已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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