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每吸一口都带着陈年积尘和淡淡甜腥的怪异味道。石阶向上延伸,仿佛没有尽头,只有“青玉司南”柔和的光晕是这无边黑暗中唯一的指引。赤芍扶着冰冷潮湿的岩壁,胸口因剧烈奔跑和缺氧而火烧火燎。阿木被阿石和秦锐轮流搀扶着,已是半昏迷状态,呼吸微弱。
按照袁天罡木牍提示,他们向上攀行了约三百步。前方,石阶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扇巨大的、紧闭的石门。
石门高约两丈,宽一丈有余,通体由一种暗青色的石材雕凿而成,表面布满了精细的浮雕。在“青玉司南”的光照下,那些浮雕显露出狰狞而诡异的画面:正中是一个巨大的、瞳孔漩涡的血眼图腾,比之前所见任何一处都要清晰、威严。血眼周围,盘绕着无数扭曲的人形和虫蛇,这些人虫纠缠在一起,做出各种跪拜、祭祀、甚至自我献祭的动作,表情痛苦而狂热。石门两侧,则各立着一尊几乎与门同高的石雕镇墓兽——那是一种非狮非虎、头生独角、面目狰狞、肋生双翼的异兽,兽口大张,獠牙毕露,仿佛随时要择人而噬。
整扇石门散发着一种沉重、压抑、令人望而生畏的古老邪气。
“这就是……滇王痋枢的入口?”赤芍声音发干。门上的浮雕让她极不舒服,那些扭曲的人虫形象,仿佛随时会活过来。
秦锐没有立刻回答,他上前一步,用“青玉司南”仔细照看石门。门上没有明显的把手或锁孔,只在正中血眼图腾的瞳孔位置,有一个浅浅的、巴掌大小的圆形凹槽。凹槽内壁光滑,刻着极细的螺旋纹路。
“需要钥匙,或者……特定的信物才能开启。”秦锐沉吟道,目光扫过赤芍,“赤芍姑娘,你师父的地图上,关于‘痋枢’,可还有其他提示?或者,‘量天尺’、‘青玉司南’有无反应?”
赤芍连忙取出地图,又感应了一下怀中的“量天尺”和手中的“青玉司南”。地图上那个棺椁标记和“痋枢”二字依旧。“量天尺”安静。“青玉司南”的光晕稳定,但似乎对石门上的血眼图腾有些微的排斥感,光晕在靠近石门时会轻轻荡漾。
“都没有特别反应。”赤芍摇头,忽然想起什么,看向秦锐刚得到的那个青铜盒,“秦校尉,袁天师留下的‘瞑目印’……”
秦锐会意,立刻取出那枚通体漆黑、印钮为闭目异兽的“瞑目印”。他犹豫了一下,将方印小心地放入石门血眼瞳孔处的那个圆形凹槽。
严丝合缝。
“咔哒……”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机括契合声响起。“瞑目印”上的闭目异兽,仿佛与石门产生了某种共鸣,印身微微一亮,那些古奥的符文流转过一抹暗金光泽。紧接着,以“瞑目印”为中心,石门上的血眼图腾,竟然如同水波般荡漾起来!那些扭曲的人虫浮雕仿佛活了过来,开始痛苦地扭动、挣扎,发出无声的哀嚎!
但这一切异象只持续了短短一瞬。随着“瞑目印”上闭目异兽仿佛“睁”了一下眼(只是光影错觉),一圈淡黑色的涟漪以印为中心扩散开,扫过整个石门。涟漪过处,血眼图腾的光芒迅速黯淡,那些扭动的人虫浮雕也重新凝固,恢复了石雕的死寂。
“轧——轧轧——”
沉重的石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缓缓向内打开了一道缝隙。一股更加浓郁、混杂着奇异香料、腐朽气息和淡淡金属锈味的阴风,从门缝中呼啸而出,吹得众人衣袂翻飞,呼吸一窒。
门后,是一片深邃的黑暗。
秦锐示意众人戒备,他当先举着“青玉司南”,侧身从门缝挤了进去。赤芍紧随其后,阿石搀着阿木最后进入。
“青玉司南”的光芒照亮了门后的空间。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改造而成的地下殿堂,高达十数丈,方圆近百步。殿堂四壁和穹顶倒悬着无数奇形怪状的钟乳石,在青光映照下如同巨兽獠牙。地面铺着平整的青黑色石板,石板上刻满了与石门外类似的、但更加繁复诡异的浮雕和符文。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殿堂中央。
那里有一个高出地面三尺的圆形石砌祭坛,直径约五丈。祭坛表面并非平整,而是雕刻成一个巨大的、立体的漩涡图案,漩涡中心深深凹陷下去。而在漩涡祭坛的周围,按照某种特定的方位和阵型,矗立着十二尊真人大小的青铜人像!
这些人像铸造得极为写实,男女老少皆有,穿着古老的滇地服饰——男子多头戴羽冠,身穿对襟短衣,下着短裙(“贯头衣”和“尾饰”遗风),佩戴耳环、项圈;女子则多穿简裙,披帔,戴硕大的包头和重重银饰。他们的姿态各异,有的跪拜,有的高举双手,有的呈舞蹈状,但无一例外,表情都凝固在一种极致的痛苦、恐惧和……诡异的虔诚之中。他们的眼睛部位,都被挖空,镶嵌着某种暗红色的、已经失去光泽的宝石,在青光下如同干涸的血洞。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这些人像并非空心,透过一些破损的衣物缝隙和关节连接处,可以看到里面是黑褐色的、干瘪的……人尸!这些青铜人像,竟是以真人为内胎,外面浇铸青铜而成的“痋俑”!
赤芍胃里一阵翻腾,几乎要呕吐出来。这就是“痋枢”?用活人浇铸青铜,制成永恒跪拜的痋俑,守卫中央的祭坛?
“看祭坛中心。”秦锐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震惊。
赤芍强忍不适,望向祭坛漩涡的中心。那里凹陷处,并非空空如也,而是放置着一口巨大的棺椁。
棺椁长约一丈,宽约四尺,通体由一种暗金色的金属铸造,在“青玉司南”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棺椁的形制与中原迥异,棺盖呈弧形,高高隆起,两端翘起,雕刻成两只狰狞的、似龙非龙、似蛇非蛇的异兽头颅。棺身布满繁复的纹饰,有雷纹、云纹、蛇纹,以及最显眼的、遍布棺身各处的、大小不一、瞳孔漩涡的血眼图腾!而在棺椁的头部位置,竖立着一面高约三尺的铜碑,碑上刻满了那种扭曲的、如同虫蛇爬行的古滇文字。
“这就是‘滇王祀器’?或者说,是某代滇王,或者掌握痋术的大祭司的棺椁?”秦锐缓缓道,目光如炬,扫视着周围十二尊恐怖的痋俑和中央那口邪异的铜棺,“袁天罡说‘内有通外之径’,路在哪里?难道在棺材下面?”
“我们……真的要动这棺材吗?”阿石的声音有些发颤,任谁被十二尊“痋俑”空洞的血眼“注视”着,都会感到毛骨悚然。
“我们没有选择。”秦锐沉声道,他指了指来路,“石门已开,雷豹的人随时会到。而且,阿木撑不了多久,必须尽快找到出路。”他看了一眼手中光芒依旧的“青玉司南”,又看了看那口血眼铜棺,“这‘青玉司南’似乎对这些邪物有克制,或许能护我们一时。赤芍姑娘,你拿着司南和‘瞑目印’,跟紧我。阿石,你照顾好阿木,守在门边警戒,若有动静,立刻示警。”
安排妥当,秦锐深吸一口气,手握长刀,一步步走向中央祭坛。赤芍紧握“青玉司南”和“瞑目印”,紧随其后。她能感觉到,越靠近祭坛,手中的“青玉司南”光芒波动越明显,而“瞑目印”则传来一阵阵温热的脉动,仿佛在对抗着什么。
踏上祭坛的漩涡浮雕,赤芍只觉得脚下一阵微弱的震动,仿佛踩在了某个巨大活物的皮肤上。那些立体的漩涡纹路,在青光下仿佛真的在缓缓旋转,要将人的心神吸入深处。
两人终于走到了铜棺前。近距离观看,这口铜棺更是邪异逼人。棺盖上的异兽头颅栩栩如生,獠牙锋利,兽目处镶嵌着漆黑的宝石,仿佛在冷冷俯视着闯入者。棺身上那些血眼图腾,似乎随着光影变化而在微微“眨动”。铜碑上的古滇文字,也流转着暗沉的光泽。
秦锐试着推了推棺盖,纹丝不动。他又检查棺身,没有发现明显的锁具或机关。“难道要从这铜碑入手?”
赤芍的目光,却被铜碑最下方一行不起眼的小字吸引。那行字并非古滇文,而是——汉隶!
“擅动棺椁者,惊痋王醒,万蛊噬心,永堕血眼。——守陵人袁天罡再警”
又是袁天罡!他不仅留了“瞑目印”和木牍在外面,竟然还在这铜棺上留下了警告!他自称“守陵人”?他守护的是什么?是这口铜棺,还是铜棺下的“通外之径”?亦或是……镇压棺中之物?
“惊痋王醒……”秦锐咀嚼着这四个字,脸色难看,“难道这棺材里躺着的,不是滇王,而是他们用痋术制造的……‘痋王’?一种更恐怖的痋术傀儡?”
赤芍想起壁画和驿栈石窟中那些受操控的虫豸,若真有以人为基、用顶级痋术炼制的“痋王”,其可怕程度简直无法想象!
就在这时,赤芍颈间的五铢钱,再次毫无征兆地变得滚烫!与此同时,她一直贴身藏着的、那乞丐给的、已经碎裂的糌粑团中发现的皮纸路线图,竟然自动从她怀中飘出,悬浮在半空!
皮纸无风自动,缓缓展开。上面那幅简略的路线图发出微光,而终点标注的“归墟”二字,竟如同活物般扭动起来,与铜碑上某个巨大的、扭曲的血眼图腾产生了诡异的共鸣!
“嗡嗡嗡——”
低沉的、仿佛无数虫翅震动的声音,陡然从铜棺内部传出!紧接着,棺身上那些血眼图腾,一个接一个地亮起了暗红色的幽光!整个铜棺开始微微震颤,棺盖与棺身之间,渗出了缕缕暗红色的、粘稠的雾气,带着刺鼻的腥甜!
“不好!棺材里的东西被惊动了!”秦锐大惊,一把拉住赤芍疾退,“是那张皮纸!它和这棺材有联系!”
然而,已经晚了。那十二尊环绕祭坛的青铜痋俑,它们空洞眼窝中暗红的宝石,也齐刷刷地亮起了血光!僵硬的身躯发出“咔咔”的声响,竟然开始缓缓转动,青铜浇铸的面孔,齐齐“望”向了赤芍和秦锐!它们内部干瘪的尸骸,似乎也在血光中蠕动起来!
“咯咯……咯……”
铜棺内部传来的声音越来越响,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用指甲抓挠棺壁。棺盖的震颤加剧,缝隙中渗出的红雾越来越浓,渐渐凝聚成一只只扭曲的、细小虫蛇的虚影,在棺椁上空张牙舞爪。
赤芍吓得魂飞魄散,手中的“青玉司南”光芒暴涨,试图驱散红雾和虫影。青光与红雾接触,发出“滋滋”的声响,红雾稍稍退却,但更多的红雾从棺中涌出!而“瞑目印”虽然发热,却似乎对已经启动的铜棺效果有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