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正,万籁俱寂。冬夜的冷雨不知何时已转为细密的冰霰,敲打在靖王府高耸的青灰墙瓦和光秃的枝桠上,发出沙沙的碎响,如同无数细小的鬼爪在抓挠。往日肃穆恢宏的府邸,此刻被一种沉重的不安笼罩,檐下气死风灯的光晕在冰雾中晕开一团团昏黄,映照着往来巡逻的府卫们紧绷的面容和警惕的眼神。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若有若无的、混杂了药味、熏香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阴寒气息,从王府深处那栋独立的西暖阁方向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
暖阁内,与外间的寒冷截然不同,竟弥漫着一股诡异的、令人窒息的“热”意。那不是炭火带来的温暖,而是一种从地下、从墙壁、从那口位于暖阁正中的暖玉棺中散发出的、阴寒到极致的反向炽热,仿佛能将人的灵魂都冻结、灼伤。
玉棺依旧洁白温润,但其表面已凝结了一层厚厚的、晶莹剔透的冰霜,棺壁内侧更是爬满了蛛网般细密的、暗红色的冰裂纹路,仿佛棺内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膨胀,即将撑破这珍贵的昆仑暖玉。棺盖并未完全合拢,留有一道寸许宽的缝隙,丝丝缕缕肉眼可见的、苍白中透着暗蓝的寒气,正从缝隙中不断溢出,在暖阁内氤氲不散,使得四周的家具帷幔都挂上了白霜。
孙思邈的高足,那位姓王的太医,连同另外两名太医署的医官,此刻都面色惨白地站在远离玉棺的角落,额头上布满冷汗,眼神中充满了惊骇与无能为力。他们面前摆满了打开的医箱,银针、药瓶、艾绒散落,显然已尝试了各种方法,却无一奏效。暖玉棺非但无法再为棺中之人提供温养,反而似乎成了某种诡异寒气的放大器与囚笼。
陈长史,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气质沉稳的文士,正负手立在窗前,眉头紧锁,望着窗外被冰霰模糊的夜色。他是靖王府的首席属官,亦是萧煜的心腹,此刻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府外,那些持东宫符信、借口探视实则窥伺的不明人物虽暂时被阻,却并未离去,如同阴影中的鬣狗,等待着时机。府内,云澜的状况急转直下,已非医药可及。而殿下……
“咔……咔咔……”
一阵极其轻微、却令人牙酸的碎裂声,突然从玉棺方向传来。
陈长史与王太医同时骇然转头。只见玉棺表面的冰裂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加深!棺盖边缘,甚至崩落了几点细小的玉屑!棺内溢出的寒气骤然加剧,温度骤降,连角落炭盆中的火焰都猛地摇曳、黯淡下去!
“不好!棺要裂了!”王太医失声惊呼。
一旦玉棺彻底碎裂,棺中那被极致阴寒封冻的身体,恐怕会瞬间崩解,或者……引发更可怕的变故!陈长史脸色铁青,正要下令冒险将云澜移出玉棺,哪怕希望渺茫——
“吱呀——”
暖阁紧闭的房门,被无声地推开一道缝隙。一股外间凛冽的寒风卷着冰霰涌入,却奇异地并未加剧室内的寒意,反而让那令人窒息的阴冷滞涩感为之一清。
一道披着黑色斗篷、浑身落满冰晶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闪了进来,反手无声地合上门。斗篷的兜帽掀开,露出萧煜那张被寒风冻得微微发青、却依旧平静无波的脸。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濒临碎裂的玉棺上,瞳孔微微一缩,随即恢复沉静。
“殿下!”陈长史与王太医如同见到救星,急忙上前行礼,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焦急。
“情况本王已知道。”萧煜打断他们,语速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解开沾满冰霜的斗篷,随手扔在一旁,露出里面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劲装,腰间悬着那柄不起眼的螭龙剑。他的怀中,紧紧抱着那个一路从未离手的紫檀木盒。
“王太医,陈长史,你们暂且退到外间等候。没有本王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入内,亦不得让任何人靠近暖阁三十步内。违令者,以谋逆论处。”萧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杀伐之气。
“殿下,云先生他……”王太医看着那不断蔓延裂纹的玉棺,欲言又止。
“本王自有分寸。退下。”萧煜不再多言,目光已完全被那口玉棺吸引。
陈长史深知萧煜脾性,更知此刻非是犹豫之时,当即拉起还想说什么的王太医,对另外两名医官使了个眼色,四人躬身,迅速退出暖阁,并轻轻带上了房门,亲自守在门外。
暖阁内,只剩下萧煜,濒临崩溃的玉棺,以及棺中生死不明的云澜。
萧煜走到玉棺前,并未立刻打开木盒。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棺盖边缘。一股深入骨髓、仿佛能冻结灵魂的阴寒瞬间沿着指尖蔓延,但他神色不变,只是微微蹙眉,感受着那股寒气的性质。
“不止是‘玄龟甲’的反噬……”他低声自语,目光落在棺盖缝隙中溢出的、那苍白中透着暗蓝的寒气上,“还有‘墟眼’的气息……是了,血玉司南与墟眼同源,云老板昏迷前最后接触的便是玄龟甲残骸,两股同属阴邪的力量在他体内交汇、冲突、又彼此增强……暖玉棺的温和阳气,已彻底被压制、逆转了。”
他不再犹豫,将紫檀木盒放在棺旁的小几上,打开盒盖,又解开那方明黄色的锦帕。那枚拳头大小、暗红妖异、核心血眼带有一道裂纹的“血玉司南”,静静地躺在锦帕之中。即便被锦帕镇封,即便被重创黯淡,其出现的那一刻,暖阁内的阴寒之气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骤然活跃、翻涌起来!玉棺的震颤和碎裂声也更加密集!
萧煜深吸一口气,并未去碰触“血玉司南”,而是先解下了腰间的螭龙剑,连鞘一起,轻轻横放在了玉棺的头部位置。古朴的黑剑并无光华,但放置的瞬间,玉棺的震颤似乎微不可察地缓和了一丝。
然后,他才小心翼翼地,用锦帕垫着手,捏起了那枚“血玉司南”。
入手并非想象中的冰凉,而是一种诡异的、仿佛有生命的、缓慢搏动的温热,只是这温热之中,充满了混乱、疯狂、怨毒与毁灭的意志,试图沿着手臂侵入他的心神。萧煜眼中厉色一闪,默运心法,一股中正平和、却又隐含凌厉锋芒的真气护住灵台,将那邪念逼退。
他凝视着血玉核心那只睁开的、带裂纹的血眼,沉声开口,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在寂静的暖阁中回荡:
“袁天师以瞑目印封尔窥伺,以青玉司南镇尔邪性,以螭龙剑镇此方位。今,吾以李氏嫡血,太宗之孙,皇帝之侄,大唐靖王世子之身,持尔之核,非为助尔为虐,乃欲借尔之源,溯本归元,化阴为枢,平衡阴阳,救应命之人。若尔尚有半点‘司南’本心,指引归途,而非‘血眼’邪欲,便当助我。若执迷不悟……”
他顿了顿,另一只手缓缓按在了螭龙剑的剑柄之上,眼中闪过一抹金芒,声音转冷,带着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与杀意:
“……吾便以此螭龙剑,合袁师所布之局,引长安龙气,将尔与这棺中阴邪,一并斩灭!纵有反噬,玉石俱焚,亦在所不惜!”
话音落下,他猛地将手中“血玉司南”,朝着玉棺头部、云澜眉心对应的棺盖位置,重重按下!
“嗡——!!!”
“血玉司南”接触棺盖的刹那,爆发出刺目欲盲的暗红色血光!整个玉棺剧烈震动,表面的冰裂纹路疯狂蔓延,几乎遍布全身!棺内云澜的身体,在血光透入的瞬间,猛地向上弓起,仿佛承受了巨大的痛苦,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在剧烈转动!
一股比之前强悍十倍、百倍的阴寒邪力,混合着滔天的怨念、无数扭曲的血祭记忆、以及“墟眼”那吞噬一切的归墟意志,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血玉司南”与萧煜的手掌,疯狂冲向他的体内!与此同时,玉棺之内,云澜身上那股源自“玄龟甲”的阴寒反噬之力,也仿佛找到了倾泻口,一同涌来!
两股同源而异质、皆至阴至邪的力量,在萧煜体内轰然对撞、绞杀、试图将他从灵魂到□□彻底撕碎、侵蚀、化为它们的养分和傀儡!
萧煜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七窍之中同时渗出血丝!他浑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响,持着血玉的手掌皮肤下,暗红色的血线如同活物般蜿蜒向上,胸口如遭重锤,猛地喷出一口暗红色的、带着冰碴的鲜血!
但他按在棺盖上的手,纹丝不动!按在螭龙剑柄上的手,更是青筋暴起,死死握住!
他咬紧牙关,双目之中金光与血光交织,以莫大的意志,强行使自己灵台保持一丝清明,引导着那两股冲入体内的恐怖邪力,并非任由其肆虐,而是将其强行约束、压缩,再以自己的精血和真气为引,以某种玄奥难言的方式,透过“血玉司南”这道“桥梁”与“滤网”,反向注入玉棺之中,云澜的体内!
这不是温和的疗伤,而是一场凶险到极致、疯狂到极点的“以毒攻毒”、“以邪制邪”、“以阴导阴”!他要利用“血玉司南”对同源邪力的吸引和掌控特性,将云澜体内暴走的、冲突的阴邪之力,暂时“引导”、“归拢”到“血玉司南”这个“容器”之中,再以自身为媒介和缓冲,利用螭龙剑的镇封之力与自身血脉的特殊,尝试重新“平衡”云澜体内阴阳,为他争取一线生机!
这过程,如同在万丈悬崖的钢丝上舞蹈,下方是万劫不复的深渊。稍有不慎,无论是云澜还是萧煜,都会瞬间被邪力吞噬,魂飞魄散,甚至可能让“血玉司南”彻底失控,邪力爆发,祸及整个王府乃至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