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雪簌簌,落在济慈观后院静室的瓦檐上,积了薄薄一层。精舍内,炭盆中的火苗静静跃动,驱散着冬日的寒意,却驱不散赤芍心头那沉甸甸的、混杂了悲伤、震惊、恍然与迷茫的复杂情绪。
她坐在榻边,手中紧紧攥着那个小小的、用油布包裹的遗物。油布因年代久远而变得脆硬,边角磨损,透着一股陈旧的气味。静玄师太已悄然退出,将这一方寂静留给她独自面对。
赤芍的目光,从油布包缓缓移到枕边那枚古朴的五铢钱上。“寂魂铃”……守镜人信物……娘亲留给她的护身符。原来,这枚她贴身佩戴、视作老板所赐纪念的铜钱,竟承载着如此沉重的身世与血脉。她想起哑舍中那些与器物共鸣的模糊感应,想起“青玉司南”与“瞑目印”在她手中似乎更易被催动,想起地底深处“血玉司南”邪力冲击时五铢钱的自动护主……原来一切并非偶然,她的血脉,她与生俱来的那份对古物情绪的微弱感知,皆源于此。
“娘……”赤芍低声呢喃,指尖颤抖着,轻轻摩挲着油布粗糙的表面。娘亲苏婉容,一个存在于师太讲述和模糊镜影中的温婉女子,为了保护她,也为了保护师门的秘密,最终……泪眼朦胧中,赤芍仿佛看到那个在镜前绝望哭泣、却又毅然将铜钱塞入女儿襁褓的年轻妇人。那是她从未谋面,却将生命与守护的信念一同留给她的至亲。
良久,赤芍深吸一口气,用袖角擦去眼角的湿润,眼神逐渐变得坚定。师太说得对,当她知道身世,接过这遗物的那一刻,便已无法回头,也不愿回头。她要知道真相,要知道娘亲和师父云崖守护的秘密,要……帮助老板,那个与她血脉相连的师叔,那个给予她庇护与温暖、如今却深陷危难的人。
她不再犹豫,小心地解开油布包上那已然松脱的细绳,一层层掀开那脆硬的油布。
油布包裹了三层。最里面,是一方折叠整齐、颜色已泛黄、但质地依旧柔韧的素色鲛绡帕。鲛绡帕上,用墨线绣着一幅简易的地图,笔法细致,线条流畅,显然出自女子之手。地图描绘的似乎是某处山水地形,有蜿蜒的河流,起伏的山峦,中心处有一个小小的湖泊标记,旁边用极小的字注着“镜湖”二字。而在“镜湖”的东北方向,靠近山脉的地方,标着一个醒目的、朱砂绘制的眼睛符号——瞳孔处,却是一个闭合的、形如月牙的图案,与之前所见的所有“血眼”图腾皆不相同,透着一种静谧而诡异的气息。
眼睛符号旁边,同样用朱砂写着两个小字:“禁地”。
地图边缘,还有几行娟秀的楷书小字:
“镜湖之畔,禁地之门。闭目为钥,开镜见真。然镜有两面,虚实难分。慎入其中,恐坠迷尘。若不得已,需持‘寂魂’、‘司南’、‘瞑目’三物齐至,以血亲之念为引,或可窥得一线天机,寻得‘归一’之路。——婉容绝笔”
闭目为钥?镜有两面?血亲之念为引?归一之路?
赤芍看得心潮起伏。“镜湖”是哪里?是师父地图上滇池旁的“痋枢”附近?还是另一个地方?“闭目”的钥匙,是指自己这枚“寂魂铃”(闭目金钱)?还是另有所指?“司南”是“青玉司南”还是“血玉司南”?“瞑目”自然是袁天罡留下的“瞑目印”。娘亲似乎早就预料到,有一天,她的后人可能会带着这三件器物,前往那“镜湖禁地”?
而“归一之路”又是什么?是解除“血眼”诅咒的关键?还是“守镜人”一脉守护的终极秘密?
她将鲛绡地图小心放在一旁,继续查看油布包内。地图下方,还有一个更小的、用红绸包裹的硬物。赤芍解开红绸,里面露出的东西,让她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枚玉佩。
玉佩约拇指大小,呈不甚规则的圆形,质地是罕见的羊脂白玉,温润如凝脂,但在玉璧中心,却天然生有一圈淡淡的、如同墨渍晕开般的青黑色,那青黑色并非杂质,反而在玉质中缓缓流动,形成一个极其模糊的、仿佛某种古老文字的图案。玉佩边缘被打磨得光滑圆润,穿孔以金线编织的细绳穿过,绳结已然朽坏。
这玉佩的形制、质地,尤其是那中心天然晕开的青黑色流动纹路……赤芍太熟悉了!她在哑舍见过类似的东西!老板曾有一枚随身佩戴、极少离身的玉佩,形制与此几乎一模一样,只是中心流动的青黑色纹路图案略有不同!老板说过,那是“守镜人”一脉代代相传的“灵犀佩”,用以在危急时刻感应同门、传递简单讯息,亦是身份凭证!
娘亲留下的,竟是另一枚“灵犀佩”!这说明,娘亲在“守镜人”一脉中,地位绝非普通外姓弟子那么简单!很可能也是核心传人之一!
赤芍颤抖着手,拿起这枚“灵犀佩”。玉佩入手温润,那中心流动的青黑色纹路仿佛感应到了她体内的血脉,流动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一丝,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亲切熟悉的暖流,顺着掌心流入心田。她甚至能模糊地感觉到,在遥远的某个方向,似乎有另一枚“灵犀佩”,正与手中这枚产生着极其微弱的共鸣……是老板身上那枚吗?
她将玉佩紧紧贴在胸口,仿佛能从中感受到娘亲残留的气息与嘱托。娘亲留下此佩,或许不仅是身份证明,更可能是将来与“守镜人”其他传人(比如云澜)相认,或者进入某些禁地的信物。
最后,油布包最底层,是一张折叠的、仅有巴掌大小的薄皮纸。皮纸呈暗黄色,薄如蝉翼,却异常坚韧,触手冰凉。上面没有文字,只有一幅用极细的银线绣出的、复杂到令人眼花缭乱的星图!星图中心,并非寻常的北极星或常见星宿,而是一个旋转的、多重圆环套嵌的诡异图案,圆环中心,是一个微小的、漆黑的点,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
赤芍对星象一窍不通,但这幅星图却给她一种极其不舒服的感觉,仿佛多看几眼,心神都要被那中心的黑点吸进去。她连忙移开目光,将皮纸折好。这恐怕是某种更隐秘的记载或钥匙,以她目前的能力,还无法理解。
娘亲留下的三样东西:指示“镜湖禁地”的鲛绡地图、象征身份与信物的“灵犀佩”、以及神秘的星图皮纸。每一样,都指向更深沉的秘密与更凶险的前路。
赤芍将三样东西连同那枚“寂魂铃”五铢钱,仔细地重新用油布包好,贴身收藏。做完这一切,她感到一种虚脱般的疲惫,但眼神却前所未有地明亮。她不再是那个懵懂无知、只能被动跟随的孤女。她是苏婉容的女儿,是“守镜人”的后裔,是云澜的师侄女。她有必须知道真相的权利,也有必须承担的责任。
“吱呀——”房门被轻轻推开,静玄师太端着一碗新煎的汤药和几样清淡的素斋进来。她看到赤芍已然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坚毅的神色,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将托盘放在桌上。
“都看过了?”师太温和地问。
赤芍点点头,起身对静玄师太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赤芍多谢师太当年救命之恩,更谢师太今日告知真相。此恩此情,赤芍永世不忘。”
静玄师太连忙扶起她,眼中含泪:“孩子,快起来。能看到你平安长大,知晓身世后能有此心志,贫道……对你娘亲,也算有个交代了。只是前路凶险,你……”
“师太,我明白。”赤芍打断她,目光清澈,“但我必须走下去。为了娘亲,为了师父云崖,也为了老板。我不能让他们白白牺牲,也不能让那些邪物继续为祸。只是……”她看了一眼窗外,“世子殿下那边,不知情况如何。老板他……”
静玄师太沉吟片刻,道:“你既已决意,贫道也不再多劝。靖王世子那边,你且宽心。世子心志坚毅,谋略深远,既已稳住云老板伤势,必会有所安排。你目前要做的,是尽快养好身体,恢复精神。你娘亲留下的东西,或许关键时用得上,但自身实力,才是根本。”
“师太说的是。”赤芍点头。她知道,以自己现在的状态,即便知道再多秘密,也无力参与其中。
接下来的两日,赤芍不再胡思乱想,静心在观中调养。按时服药,练习静玄师太传授的一些简单的吐纳宁神法门,闲暇时便帮着打扫庭院,采摘菜蔬。观中清静的生活,师太的慈爱,以及心中有了明确的目标,让她的身心恢复得极快。脸上渐渐有了血色,精神也一日好过一日。只是夜深人静时,摩挲着怀中娘亲的遗物,看着窗外的雪月,心中对长安城中情况的挂念,依旧挥之不去。
腊月十一,午后。雪后初晴,阳光透过云层,洒在积雪的庭院中,映出一片耀眼的银白。赤芍正拿着扫帚,在院中轻轻扫着梅树下的落雪。秦锐的伤势在师太的医治下也大有好转,已能拄着拐杖在院中慢慢行走,只是眉宇间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沉郁,时常望着东南方向(靖王府方向)出神。阿木恢复得更快些,已能做些劈柴挑水的粗活,沉默寡言。
突然,观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有力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最后在观门前骤然停住!紧接着,是清晰的叩门声,三长两短,富有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