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舍内的静玄师太神色一凛,秦锐和阿木也瞬间警惕起来,手按向了身边的兵器(秦锐的短弩,阿木的柴刀)。赤芍也停下动作,望向观门方向。
静玄师太示意众人稍安,自己整理了一下道袍,缓步走到观门前,沉声问道:“何人叩门?”
门外传来一个低沉而恭谨的男声:“奉家主之命,特来拜会静玄师太,有要事相商,并接人回府。”
静玄师太与门内的秦锐交换了一个眼神。秦锐微微点头,示意这暗号与声音,似乎是世子身边亲卫首领韩栋。静玄师太这才拔开门闩,将观门拉开一道缝隙。
门外站着三人。为首者正是那日奉命回城打探的韩栋,他换了一身普通的灰色棉袍,但腰背挺直,眼神锐利。他身后跟着两名同样作寻常仆役打扮、但气息精悍的汉子。三人的马匹拴在不远处的柏树下,正喷着白气。
韩栋见到静玄师太,立刻抱拳躬身行礼:“见过师太。家主命属下前来,接赤芍姑娘、秦校尉、阿木兄弟回府。家主有言:时机已至,需赤芍姑娘相助。”
静玄师太侧身让开:“进来说话。”
韩栋三人闪身入内,迅速关上观门。看到院中的赤芍、秦锐和阿木安然无恙,韩栋明显松了口气。
“韩护卫,殿下和云老板情况如何?”秦锐迫不及待地问道。
韩栋神色一正,低声道:“殿下无恙,只是损耗颇大,尚在调息。云先生两日前危急,幸得殿下及时赶回,以秘法施救,如今已暂时稳住,暂无性命之虞,但依旧昏迷不醒,情况……十分奇特。”
“奇特?”赤芍心一提。
“是。”韩栋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与凝重,“据王太医说,云先生体内那股狂暴的阴寒邪力似乎被某种力量暂时‘约束’、‘平衡’住了,不再肆虐。但云先生本人,却仿佛陷入了一种极其深沉的……‘梦魇’之中。他虽昏迷,但眉头紧锁,眼珠在眼皮下快速转动,嘴唇时而无声开合,仿佛在经历着什么极其可怕的梦境,或是在与什么无形的东西抗争。殿下说,这可能是邪力侵蚀灵识的后遗症,也可能是……云先生自身灵识在尝试‘消化’或‘解读’那些被引入的邪力与记忆碎片。”
他看向赤芍,语气更加郑重:“殿下还说,云先生昏迷中,曾数次无意识地念出几个词,其中便有‘镜湖’、‘闭目’、‘归一’。殿下想起赤芍姑娘你之前提及的师父地图,猜测这些可能与‘守镜人’一脉守护的秘密,以及云先生恢复的关键有关。故而,殿下命属下前来,接姑娘回府。或许,姑娘的血脉与身上的‘寂魂铃’,能对唤醒云先生有所帮助。”
镜湖!闭目!归一!
赤芍心中剧震!老板昏迷中呓语的,竟与娘亲遗言高度吻合!这绝非巧合!难道老板的昏迷与“守镜人”守护的秘密、“血眼”之力,都指向同一个地方——镜湖禁地?
“殿下还吩咐,”韩栋继续道,“请姑娘将师太交予之物,一并带回。或许,那便是破局的关键。”
静玄师太闻言,看向赤芍,微微颔首。赤芍会意,对韩栋道:“我明白了。请韩护卫稍候,我收拾一下,这便随你们回去。”
秦锐和阿木也道:“我们的伤已无大碍,可一同回去护卫。”
韩栋点头:“如此甚好。殿下已在府中安排妥当。只是……”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如今长安城中局势微妙,圣人(高宗)依旧昏迷,天后(武则天)执掌宫禁,东宫与魏王旧部皆蠢蠢欲动。更有人对殿下携回之物与云先生虎视眈眈。我们回程,需格外小心,不能走漏风声。殿下安排了另一条隐秘路径回府。”
赤芍、秦锐、阿木肃然应下。他们都知道,真正的风暴,或许在踏入靖王府的那一刻,才算真正开始。
片刻后,赤芍换上了一套韩栋带来的、便于行动的青色棉布衣裙,外罩一件不起眼的灰鼠皮斗篷,将娘亲的遗物和“寂魂铃”贴身藏好。秦锐和阿木也换了装束,佩了刀。静玄师太将三人送至观门外,紧紧握着赤芍的手,眼中满是不舍与担忧:
“孩子,此去多加小心。记住,无论遇到什么,守住本心。你娘亲在天之灵,会护佑你的。”
“师太保重。”赤芍眼眶微红,再次行礼拜别。
六人翻身上马(赤芍与一名护卫同乘一骑),在韩栋的带领下,并未走向延平门,而是沿着偏僻的小路,绕向城南方向。雪后道路泥泞难行,但他们速度不慢,专拣人烟稀少之处。赤芍靠在护卫身后,感受着寒风刮过脸颊的刺痛,心中却是一片滚烫。她回头望去,济慈观那青灰的屋宇渐渐隐没在雪后的山林之后。
老板,等我。娘亲留下的线索,寂魂铃的感应,还有我这身您或许早已察觉却未曾点破的血脉……无论前方是“镜湖”禁地,还是更深的迷局,这一次,我不会再只是被动等待了。
马蹄踏碎积雪,留下凌乱的印痕,很快又被新飘落的雪花覆盖。长安城巍峨的轮廓,在前方的地平线上渐渐清晰,如同一头沉默的巨兽,张开了它那深不可测的巨口。
而此刻,靖王府西暖阁中。
萧煜披着一件玄色常服,坐在玉棺旁的圈椅中,脸色依旧带着失血后的苍白,右手手臂上那些淡红色的、如同符文的烙印,在衣袖下若隐若现。他手中,正拿着那卷从南诏祭司身上得到的染血羊皮纸,以及陈长史刚刚秘密送来的一份密报。
他的目光,在羊皮纸上那“葬龙之仪”的部分阵图,与密报中关于宫中近日异动、以及某些朝臣隐秘往来的记载之间,缓缓移动。窗外的雪光映在他深不见底的凤目之中,泛着冰冷而锐利的光泽。
“镜湖……闭目……归一……”他低声重复着云澜昏迷中的呓语,又看了看自己手臂上那邪力反噬留下的烙印,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其细微、却冰冷莫测的弧度。
“棋子已陆续就位,网也该收了。”他放下密报,望向暖阁紧闭的房门,仿佛能穿透厚重的门板,看到正从城外风雪中疾驰而来的那道身影。
“赤芍姑娘,还有……‘守镜人’的秘密,但愿你们带来的,真是破局的‘钥匙’,而非……另一场风暴的序曲。”
他轻轻咳嗽了几声,牵动了内腑的伤势,眉头微蹙,但眼神中的光芒,却越发炽亮,如同雪夜中燃烧的孤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