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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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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花厅临水而筑,窗外几竿翠竹斜斜映影,将细碎天光筛入厅内,衬得满室清幽雅致。沈清弦踏入门槛时,陆文渊已在案旁静候,一身素雅青衫衬得身姿挺拔如寒松,听闻脚步声便缓缓转身,拱手行礼的姿态恭谨有度,却无半分谄媚卑微。

“微臣参见太子妃娘娘。”

“陆探花不必多礼。”沈清弦虚扶一把,在主位落座后,抬手示意他亦坐。宫婢奉上香茗,茶烟袅袅升起,随即无声退至门外垂首侍立。小云紧随沈清弦而入,蹲坐在他脚边,乌溜溜的眼珠好奇地打量着陆文渊,既无往日的敌意,也无刻意亲近,只安静地蛰伏观察,像一尊警觉的小兽。

陆文渊依言落坐,抬手将手边一个紫檀木匣轻轻推至桌中。木匣朴素无华,却见榫卯精巧,显是匠人用心之作:“前日偶得两方古徽州松烟墨,质地绵密,墨色乌润,听闻太子殿下素喜翰墨,特来进献,聊表寸心。”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沈清弦略显苍白却沉静的面庞,语气诚恳又克制,“此外,御花园池水惊变一事,微臣虽愚钝,亦知绝非沼气所能解释。幸得殿下当机立断,方化险为夷。娘娘当日亦在现场受惊,微臣心中感念,特来登门问安。”

这番话可谓滴水不漏,既尽了臣子孝敬太子的本分,又巧妙点出池水事件的蹊跷,更借“问安”为由,不动声色地拉近了些许距离。他不曾直白追问真相,却将心底的疑惑与感激,都藏在了谦和的措辞里。

沈清弦心中微凛,陆文渊果然敏锐过人,且深谙分寸之道。他示意宫婢收下木匣,面上噙着浅淡笑意:“陆探花有心了。殿下近日政务繁冗,本宫自会代为转达这份心意。御花园之事不过是虚惊一场,劳探花挂怀,本宫略受惊吓,休养两日已无大碍。”他顺着对方的话锋应答,将话题牢牢锁在安全边界内,不逾半分。

陆文渊颔首应是,端起茶盏轻啜一口,茶盖碰撞杯沿发出细微声响。他似在细品茶香,实则垂眸斟酌言辞,厅内一时陷入寂静,唯有窗外竹叶被风拂动的沙沙声,伴着茶香漫溢开来。

沈清弦亦不急躁,静坐着等候。他心中清明,陆文渊此来,绝不止送墨问安这般简单。胸口的铜牌传来平稳的温热,昭示着陆文渊此刻并无恶意,但那种若有似无的、属于“同类”的淡淡共鸣,却比上次御花园初见时愈发清晰。是自己近来频繁动用铜牌之力,还是经界影灵袭击后,自身气息发生了变化,才让这份感应愈发强烈?

“娘娘……”陆文渊放下茶盏,声音压得低了几分,清澈的目光直直望向沈清弦,带着几分试探与坦诚,“恕微臣唐突。那日御花园池水翻腾,阴寒之气骤起时,微臣似乎察觉到娘娘身上,萦绕着一种……与众不同的气息波动。并非恶意,却让微臣生出莫名的熟悉感,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心悸。”

他果然察觉到了!沈清弦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露出恰到好处的讶异:“哦?与众不同的气息?本宫自幼体弱,许是体质与常人有异。至于熟悉之感,想来是探花错觉了,本宫与探花此前并无交集。”他既未全然否认,也未正面回应,只轻轻将问题推开,同时紧盯着陆文渊的神色,静观其变。

陆文渊微微蹙眉,似在回溯当日情景,片刻后缓缓摇头:“或许……真是微臣错觉。”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疑虑,终究未曾散尽。他沉默片刻,忽然话锋一转:“不知娘娘可曾读过《南华拾遗录》?”

《南华拾遗录》?沈清弦微怔。这些时日他翻阅了不少杂书典籍,却从未听过这个书名,便坦诚摇头:“未曾涉猎。此书记载了些什么?”

“乃是前朝一位游方散人所著的笔记,多记南疆风物、奇闻异事,其中不乏神鬼志怪之谈,不为正统典籍所载,流传甚为稀寡。”陆文渊缓缓解释,目光中藏着几分深意,“微臣少时在江南旧书肆偶得残卷,其中一篇提及,南疆古老部族中,有少数天赋异禀者,生而能通阴阳、辨吉凶,血脉中蕴含奇异力量,既可驱邪避煞,亦能与某些古老器物产生共鸣。”

沈清弦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半拍。陆文渊这是在暗示什么?他不仅察觉到了自己的气息,莫非还猜到了部分真相?又或是,他自身亦有特殊身世,才对这类记载格外留意?

“哦?竟有这般奇事?倒真是有趣。”沈清弦强压下心绪波动,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如此看来,南疆之地果然神秘莫测。陆探花对南疆风物,似乎颇有研究?”

陆文渊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微臣养母苏氏祖籍邻近南疆,少时常听她讲述南边的故老传说,故而对此类杂记多了几分留意。只是书中所言,终究荒诞不经者居多,未可尽信。”他顿了顿,似是不经意般补充,“不过残卷中提及,拥有此类天赋血脉者,气息纯净,对阴邪污秽之物尤为敏感排斥;反之,若遇同源或相近气息,则可能生出微妙的牵引与共鸣。”

同源或相近气息!沈清弦心中已然有了定论,陆文渊这是在极其含蓄地表达猜测与试探。他或许不确定自己的具体情况,但结合御花园的异常、方才察觉到的气息,再佐以手中的隐秘典籍,已然生出了联想。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沈清弦顺着他的话感慨一句,既不承认也不否认,转而将话题引向别处,“听闻陆探花养母慈爱贤淑,将你教养得这般出色,实在令人敬佩。不知老人家如今身体康健否?”他有意打探陆文渊的身世,或许能从其养母身上,寻得更多线索。

提及养母,陆文渊眼底瞬间漾开柔光,随即被深深的怀念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取代:“家母已于三年前辞世。她老人家一生清苦,却始终视微臣如己出,谆谆教诲不曾间断,恩重如山。微臣今日能有这般境遇,全赖家母悉心养育与殷切期许。”他声音低沉,字句间皆是真情流露,毫无半分伪装。

“子欲养而亲不待,确是人生一大憾事。探花节哀,令堂在天之灵,见你金榜题名、光耀门楣,必定深感欣慰。”沈清弦温声劝慰,语气中带着几分共情。

“谢娘娘宽慰。”陆文渊收敛心绪,重新恢复了沉稳模样。他似也察觉方才的话题过于敏感越界,便不再深谈,转而说起翰林院的趣闻轶事,又提及京城近日的文坛动向,言语风趣,见识广博,渐渐驱散了厅内的沉闷,气氛也轻快了许多。

沈清弦亦配合着闲谈,暗中却细致留意着陆文渊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细微神情。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陆文渊对自己并无恶意,甚至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明晰的亲近与探究。这位寒门出身的探花,聪慧敏锐、审时度势,心中藏着关于身世的谜团,却始终坚守着养母教导的立身之道,像一颗投入复杂宫廷棋局的棋子,自带微光,却又身处微妙之地。

约莫一炷香的时辰过去,陆文渊起身告辞,行礼进退间礼仪周全,未有半分失度。

沈清弦命宫婢好生送客,望着陆文渊清瘦挺拔的背影消失在翠竹掩映的小径尽头,才轻轻舒了口气,抬手抚上胸口温热的铜牌。今日这一番会面,信息量远超表面——陆文渊显然已然察觉异样,且大概率通过养母的讲述、残卷的记载,知晓了部分关于南疆特殊血脉的隐秘。他的试探虽含蓄,意图却十分明确。这是一个需要警惕的存在,却也可能……成为未来可争取、可合作的盟友。至少目前看来,陆文渊心向朝廷、明辨是非,且对自身的“异常”始终保持着警惕。

“娘娘,陆探花送来的墨锭,是否此刻便送往殿下书房?”大宫女轻声请示,将紫檀木匣捧至近前。

沈清弦目光落在木匣上:“先拿过来,本宫瞧瞧。”

木匣开启,两方古徽州松烟墨并列其中,形制古朴,墨体黝黑光亮,隐有暗金细闪流转,确是不可多得的上品。墨锭之下,垫着一层柔软的深蓝色丝绒,触感细腻。

沈清弦拿起一方墨锭,入手沉坠,清醇的墨香萦绕鼻尖,细细端详之下,并无任何异样。正欲放回时,目光扫过丝绒垫,动作忽然一顿——在光线斜照的角度下,丝绒垫边缘有几处极其细微的褶皱,痕迹不自然,像是被人小心揭开后又重新按压平整。

他心中一动,当即屏退左右宫人,只留小云在脚边守着。随后,他小心翼翼地将两块墨锭取出,放在案上,指尖捏住丝绒垫的边缘,缓缓向上揭开。丝绒垫之下,紫檀木匣的底板光滑如镜,而底板中央,竟用极细、近乎透明的银色丝线,绣着几行奇异文字!那丝线颜色与木质纹理相融,若非刻意细看,绝难察觉。

沈清弦心头一凛,连忙凑近辨认。那几行文字并非汉字,蜿蜒扭曲如上古符文,他从未见过。但在符文末尾,却有两个勉强可辨的字符,似是南疆某地的土语——他曾在慕容玄给他的南疆部族简志中见过类似字形,依稀记得,约莫与“警示”“小心”之意相关。

而在符文右下角,还用更细的银线绣了一个极小的图案——那图案,竟与他铜牌上某个角落的纹路有五六分相似,是一种简化后的蔓藤缠星辰符号!

这是陆文渊留下的?他果然不止是送墨问安!竟是用这般隐蔽的方式传递密信!这些符文与图案究竟想说什么?“小心”二字指向谁、指向何事?这与铜牌相似的图案,又代表着什么?

沈清弦的心跳骤然急促起来。陆文渊此举风险极大,一旦败露,便是私通宫闱、传递密信的滔天大罪。他敢这般冒险,要么是笃定自己能看懂(或是能让该看懂的人看懂),要么便是情况紧迫到不得不冒险示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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