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小心翼翼地将丝绒垫按原样铺好,墨锭归位,合上木匣,表面瞧着依旧平静无波。
“来人。”他唤来宫婢,“将这墨匣仔细收好,待殿下回宫,立刻呈上,便说……是本宫亲自查验过的,不负陆探花的一片心意。”
“是。”宫婢应声退下。
沈清弦端坐原位,心绪翻涌难平。陆文渊的含蓄暗示,木匣中的隐秘暗语,皆指向南疆,指向他们潜藏的身世秘密,更指向了那份潜藏的、或许已迫在眉睫的危险。他必须尽快将此事告知慕容玄!
然而,未等他起身动身,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着宫人略显惊慌的通传:“娘娘!三公主殿下驾到!”
慕容玥?她怎么会来?沈清弦眉头微蹙。这位三公主向来对他态度冷淡,上次御花园事后更是避之不及,今日为何会主动登门?再听宫人语气中的慌乱,恐怕来者不善。
他定了定神,整理好衣袖,沉声道:“请公主进来。”
话音未落,花厅的门已被猛地推开,慕容玥带着两名贴身宫女,一阵风似的闯了进来。她今日身着鲜艳的鹅黄宫装,头上珠翠环绕,衬得容貌愈发明媚,只是脸色难看至极,眉眼间满是怒气与不耐烦,一进门便直直瞪着沈清弦,连基本的行礼客套都省了。
“沈清弦!你是不是在皇兄面前说我坏话了?!”慕容玥劈头盖脸便是一句质问,语气骄横,带着被宠坏的蛮横。
沈清弦微怔,缓缓起身行礼,姿态不卑不亢:“臣妾参见公主殿下。不知公主何出此言?臣妾从未在太子殿下面前提及公主半句。”
“你还敢狡辩!”慕容玥气得脸颊涨红,声音陡然拔高,“若不是你吹了枕边风,皇兄为何前两日无缘无故调走我身边最得力的两个宫女?还派了教养嬷嬷来训斥我,说什么‘谨言慎行’‘莫听小人挑拨’!我身边的人怎么了?不过是说了几句你出身低微、行为不当的实话,难道还错了?定是你这个妒妇,见不得皇兄疼我,故意在他面前陷害我!”
沈清弦心中了然。想来是慕容玄察觉有人在慕容玥身边挑拨离间,才借机调走宫女、派嬷嬷训诫,却反倒被这位骄纵的公主归罪于自己。慕容玥自幼被娇惯长大,心思单纯,极易被人当枪使,却还浑然不觉。
“公主殿下息怒。”沈清弦语气平静,字句清晰,“调换宫女、派遣嬷嬷训诫,皆是太子殿下为东宫规矩着想,亦是为了公主的清誉。殿下明察秋毫,岂会因臣妾一言便处置公主身边之人?公主若心有不甘,不妨亲自去问殿下缘由。至于公主所言‘出身低微’‘行为不当’——”他抬眸,目光清亮而坚定地望向慕容玥,“臣妾乃是陛下赐婚、明媒正娶的太子妃,是东宫名正言顺的主母。公主此言,是质疑陛下的旨意,还是质疑太子殿下的眼光?”
这番话不重,却字字站在理上,尤其抬出皇帝与太子,瞬间让慕容玥噎了一下,周身的气焰弱了三分。但她骄纵惯了,岂肯轻易服软,更何况是在自己视作“情敌”的沈清弦面前。
“你……你少拿父皇和皇兄压我!”慕容玥梗着脖子反驳,眼神依旧凌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狐媚手段迷惑皇兄!还有你这条破狗!”她的目光骤然投向沈清弦脚边的小云,语气充满嫌恶,“上次在皇祖母宫里就乱吠冲撞,简直是晦气东西!说不定根本就是个妖物!”
小云似是听懂了“破狗”“妖物”等辱骂之词,当即站起身,对着慕容玥龇牙低吼,全身毛发微微炸开,眼底满是敌意。
“小云,安静。”沈清弦低喝一声,伸手安抚地摸了摸小云的头顶,脸色已然冷了下来。旁人非议他尚可容忍,但若辱及小云,便是触了他的逆鳞。“公主殿下,请慎言。小云乃是太后亲口夸赞的灵犬,亦是臣妾的爱宠。公主金枝玉叶,当知祸从口出的道理。”
“你!你敢威胁我?!”慕容玥气得浑身发抖,伸手指着沈清弦,“好!我这就去告诉皇兄,告诉母后,你目无尊卑、纵狗行凶,还敢顶撞我!看皇兄这次还护不护着你!”说罢,便要转身往外走。
沈清弦心中无奈,却也生出几分警惕。慕容玥这般闹下去,只会徒增事端,若真跑到继后或太后面前颠倒黑白,虽未必能撼动自己的地位,却会打乱慕容玄的布局。
“公主留步。”沈清弦出声唤住她,语气稍缓,“公主若因此事惊扰太后、皇后与太子殿下,恐怕只会让殿下觉得公主任性妄为、不明事理。殿下调走那两名宫女,或许正是察觉她们在公主面前搬弄是非、挑拨离间,意图将公主推向风口浪尖。公主不妨细想,她们说那些话,是真心为公主着想,还是另有图谋?”
慕容玥的脚步猛地一顿,回头瞪着沈清弦,眼中满是迟疑:“你什么意思?”
“臣妾之意,公主聪慧,稍作思忖便知。”沈清弦淡淡开口,点到即止,“谁是真心待公主,谁是将公主当作棋子利用,公主难道真的分辨不出?太子殿下是公主一母同胞的兄长,岂会害你?至于臣妾,与公主无冤无仇,何苦费心构陷?此事若闹大,最终得益者,又会是谁?”
这番话如同一颗石子,投进慕容玥混沌的心中,激起层层涟漪。她虽骄纵,却并非愚笨,只是平日被身边人蒙蔽了双眼。沈清弦的话,让她不禁回想那两个被调走的宫女——她们平日最爱在自己面前诋毁沈清弦,也常撺掇自己去太后、皇后面前告状,莫非她们真的别有用心?
见慕容玥神色变幻不定,沈清弦知晓自己的话已然起了作用,便不再多言,只静静立在原地,静观其变。
慕容玥咬着唇,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内心挣扎不已,最终狠狠一跺脚:“哼!我的事,不用你管!我们走!”说罢,带着宫女头也不回地离去,只是那背影相较于来时的气势汹汹,多了几分犹疑,还有几分难以言喻的恼怒——是气自己轻易被蒙蔽,还是气沈清弦点破了真相,连她自己也说不清。
沈清弦望着她们离去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应付这位骄纵的三公主,竟比应对界影灵还要耗费心神。只是经此一闹,他已然无法立刻去找慕容玄禀报木匣密语之事。
他重新坐回案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心绪难平。陆文渊的隐秘警示,慕容玥的无理取闹,看似毫无关联的两件事,却都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搅动着东宫乃至整个宫廷之下潜藏的暗流。
慕容玄此刻,应当还在审问那名黑蛊教头目吧?不知是否有收获?
他忽然想起慕容玄曾说过,容嬷嬷的残魂或许还能提供更多线索。或许,在慕容玄回宫之前,他可以再去一趟密室,试着与容嬷嬷的残魂多做些沟通。铜牌的力量本就对温养魂魄有益,说不定能助容嬷嬷更快恢复些许记忆,挖出更多隐秘。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愈发按捺不住。沈清弦抬眼望向窗外,天光尚早,胸口的铜牌依旧传来平稳的温热,并无异常警示。他俯身抱起小云,低声道:“小云,我们再去看看容嬷嬷。”
他并未预料到,这个临时起意的决定,会让他无意中触碰到一段被刻意掩埋多年的隐秘——关乎先皇后之死、关乎整个南疆谜局核心,一段血腥而残酷的真相碎片。而陆文渊藏在墨匣中的银线密语,那些奇异符文与星辰蔓藤图案的真正含义,也将在不久之后,以一种令人心悸的方式,逐步揭开神秘面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