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玄英回味着方才莫雨说的话,听见小巷子外军队整齐离开的声音。军靴踏裂青石板砖,就好似踏在他的心上,一步一个脚印,烙得人生疼。
他一阵胡思乱想,最后猛地把帽子盖到了脸上。视野被遮蔽的一瞬间,他咬紧了牙,缓缓闭上眼,觉得自己就是个混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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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渊是看着穆玄英跟个游魂似的飘进来的。
他家这小孩儿从小就像个阳光成了精的小子,好奇多动、上窜下跳,却不调皮,闯过的最大的祸是不小心打翻了谢渊的墨水瓶子,把脸涂成个大花猫,抓着商会里的人一个个瞧。
谢渊想训他的时候,穆玄英只要朝他咧嘴一笑,一颗心就化了。
一个可爱的孩子。
十岁的穆玄英兴高采烈地从外面掏了鸟窝回来,二十岁的穆玄英垂头丧气地扯着衣服一步一顿。他进屋的时候谢渊正坐在桌子旁等他,眼中没询问,只是双眼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穆玄英走的是直线,可他硬生生用自己那喝醉了似的步伐走成了曲线,整个人像是散了架一般,似乎下一刻就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变成一摊白骨。
谢渊生气地想:不得了,小子不仅长大了不听使唤,还敢偷偷跑到酒馆喝酒去了。
他越想越气,总觉得穆玄英瞒着他在外面不干好事,一见这小孩目中无人虚虚浮浮地过去了,当即气不打一处来,猛地一拍桌子,怒吼道:
“穆玄英!你干什么去了!”
穆玄英被他吓得魂飞魄散,大叫了一声,一个趔趄跌倒在身后的沙发上,咽了口唾沫看着他师父,脑子里还一团浆糊。
他是还没反应过来,谢渊却早先入为主,觉得这小子肯定干了什么缺德事。他刚才的一巴掌也吓到了汤,那碗和穆玄英一起跳了起来,蹦出几滴已经凉了的汤汁。穆玄英看着他师父胳膊上没来得及抹去的汤的颜色,深吸了两口气,缓慢回魂。
“谢叔叔,我……”
他一路上都在斥责自己,深陷于自卑与刺痛中不可自拔,压根没有时间想该如何编个谎话骗过谢渊。他撑着沙发,嘴里支支吾吾地想蒙混过关,脑子里瞬间转起了千重齿轮,从路上闹事到扶老太太回家想了个遍。
谢渊见他半天说不出来个所以然,更是气上心头,又愤怒地拍了一下桌子:“行啊小子,人长大了胆也肥了?说,是不是去酒馆了!”
穆玄英是万万没想到谢渊自己给他找了个借口,当即忙道:“谢叔叔对不起!”
谢渊快被他气死了。
他喊得越大声,认错越诚恳,越是想跪在地上剖明自己的一腔热血,谢渊就越生气。他直觉穆玄英在瞒着他什么,可他不敢去细想。黑白两道,政坛纷争,世里世外,阶级矛盾,哪个不复杂,可哪个穆玄英又不能参与?谢渊是最知道那束阳光染了黑的,可他来不及掸,就被一股力量拖入了洞窟,在昏黑的世界里长埋地底。
“毛毛,以后少去那种地方。”谢渊走到他面前,摸了摸他的头,心底的火被自己慢慢地浇灭了。他看着穆玄英,话语里所传递的信息,他相信徒弟知道。这就是与聪明人说话的好处,你可以尽情伪装掩饰打哑谜,对方徒有一副天真烂漫的外表,暗地里却已经将事情的内核挖了个一干二净。
“烈酒伤身,沾上一点,想戒,可就难了。”
这话像谶语,从唇舌吐出又自空中炸裂,烟花般的预言落了两人满身。穆玄英的神情渐渐平静下来,那小鸟儿再次从眼底钻出,在谢渊面前飞了一圈,羽毛半秃、难以遮掩,叫声嘶哑且低沉,全然没有半分鲜活的模样。
欲盖弥彰。
可他却依旧借着阳光为掩护,温热地笑道:“那谢叔叔,成了瘾会怎么办呢?”
“臭小子,你别在这给我绕弯子,”谢渊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也笑了,“家里有钱给你挥霍,等到你师父我老了,挣不了钱了,你又撑不起这大商会,若有酒瘾,就生不如死。”
穆玄英看着他,乖巧地点头称是,并且表示自己以后再也不回去了,回过头来吃饭时,却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的鸡肉,望着那已经冷透了的菜色,心底一条毒蛇丝丝吐信。
若有瘾,那当真是……
生,永不如死。
他想起清晨陈月的话,又想起白天莫雨的脸,两个年幼时的玩伴撕扯了时光,如今已是物是人非。想起他这两天做的事情,又想起老赵在意外中彻底失去的两根手指,穆玄英捏着碗筷,往嘴里机械着扒着饭,心底却不由自主地战栗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