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登时被几双眼睛打的稀碎。穆玄英的手还缩在大氅里,闻言指尖轻轻抖了一下,一股紧张的酥麻从脚底猛地蔓延至全身。
戳破这一层伪装的警察盖着帽子,站在一旁惊讶地看着。他们都算年轻人,至少还没有昏到走不动道的地步,彼此之间挤眉弄眼,就猜出了事情的原委。
那个带着穆玄英进巡捕房的警察猛地止了步,官场上瞬息万变,朝令夕改,让他练就了一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如今窗户已烂,罪魁祸首许就在眼前,这个警察也是个笑着打了个哈哈,用身子半掩了一下巡捕房的门。
“怎么说话呢!在穆少爷面前提什么乱党?”他先佯装愤怒地训斥了那个捅娄子的警察一番,再回过头来的时候,脸上的怒气已经迅速挤成了谄媚,“少爷您别听他胡说,什么姓赵的什么乱党,没有这事儿!穆少爷怎么可能勾结乱党呢?您放心,一会儿我就惩治他,让他敢在少爷面前说瞎话。”
说罢,还未等穆玄英表态,他就先伸手摸了摸那副厚实的大氅,满含着担忧说:“少爷,您冷啊。”
穆玄英一惊,几乎是瞬间心底咯噔一声。
果不其然,那早练就一身本事的警察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仿佛真的是真心实意关怀一般,压着嗓子道:“眼见着要进孟冬,这夜里也渐渐不是人呆的地儿了。听说您先前在北方住过一阵?我看这氅子也挺厚,可南方的冬天到底不比北方,冷也不是一处冷,裹着身子,小心寒气往骨头里钻。”
话语刚落,穆玄英就感觉到一阵寒风猛地冲进了他的脖颈,刺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可这些话无论真情假意,都打动不了穆玄英。他充其量只是觉得有些紧张罢了,完全没到害怕的程度。周边围了一群人,手无寸铁,只能眼睁睁等着他最后的决定。穆玄英看着那双油光发亮的眼睛,抖落胳膊上毛毛的一层触感,觉得自己稍稍冷静了一些。
“什么乱党?”他依旧轻眯着眼睛,这是先前为了掩盖自己真实目的而做出的伪装,此刻凝成了一把剑,插在自己身前。
“城里的乱党不成气候,只要诸位先生想出手,那他们岂不是今日逃明日死吗,”穆玄英慢条斯理地摩挲着兜里的银票,背后一阵萧瑟寒风吹开突如其来的危机,“如此施压,城内又怎么敢有人……当乱党呢?”
乱党二字,说来轻松,却于唇间坠了一只秤砣,足有千斤重。穆玄英费了好大的劲,才叫这个称号畅通无阻地冲出自己的唇舌——这是他的信仰,在数千万亩黑暗中枯萎,只存留一根小芽尚且寻找着萌发的希望。他站立于此,将自己说成离经叛道之人,前向是政府走狗,后望是硝烟战火,没一处安详之地可供容身。
那警察站立在废物堆里,有些慌神:“什么乱党?什么乱党?王土之城,没有乱党。”他拉过穆玄英的胳膊,方才溢于言表的小聪明荡然无存:“少爷,这话可别乱说,城里的乱党究竟是什么规模,您不知道,就别乱传。”他说着指了指自己,又用眼神示意穆玄英看周围的同僚,几乎有些恳求地道:“万一不像您说的那么轻松呢?小的们也不容易,来这当警察就为了混口饭吃,要叫上面的听信了谗言,派我们出去抓人……?不划算,不划算。”
“当然不划算,”穆玄英安慰他,“你别急,我不是那个意思,现在正值深夜,你只当我不懂事瞎说,别叫别人传出去就好了。”
警察摘下帽子来扇了扇风:“是,是。不过小祖宗,你下次说话声音也没必要这么大,我们还都没到耳朵不灵光的年纪,听得清。”
穆玄英说这话的时候,声音的确是很大。那些能招一箩筐麻烦的话顺着夜风四下飘散,连数步外的莫雨都在墙后听了个一清二楚。
他今日没穿军装,混在黑夜里看不真切,有的眼神不好的士兵,简直要把他和墙壁融为一体。他的头发剪得比穆玄英还要早,在小时流浪街头,就有了不蓄长发的习惯。看着那边一套繁文缛节,就更觉得心烦,抱着胳膊站在后面观察着双方的一言一行,整颗心沉得要到海底。
穆玄英变幻阴阳一直很有一套,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明明就是个光风霁月的好儿郎,偏偏碰上这种事就像变了个人一样,搔的莫雨心痒痒。他站在远方看着,总觉得穆玄英那被大氅遮住了的身形里面藏着什么东西,掀开那套虚情假意的外壳往里瞧,一定能发掘出一个最真实的少年。
“他是乱党吗?”想到这,他忽的侧了侧头,随便找个士兵问了一句。
士兵虎躯一震,被这突如其来的提问吓得打了个跌,靠在墙上小声道:“这……这……”
“少爷说他是,他就是;少爷说他不是,他,他就不是……”
莫雨冷冷道:“模棱两可。”心底却意外升起一阵暖流来,也不知是为了谁,连面上神情也显得微霁。
不过话说的也对,莫雨在城里肆意妄为,他说自己是真龙下凡彩云成型,也都没人敢多一句嘴。至于这个小问题——穆玄英是乱党吗?
莫雨自然是比谁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