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真真假假地开了会儿玩笑,彼此便都安静下来。莫雨坐在穆玄英床边,顺着窗框抬眼看向天空,寒冬肆虐,云雨暗沉,今早方下了一场寒露,打湿了王遗风养在院里的花。他也是突然想起这一茬的,莫名其妙的,就想问问穆玄英有没有好的治花的方法。可他心里却清楚得很,都是大老爷们,背负着各种各样的职责,谁没事天天窝在家里养花,估计像穆玄英这种日理万机的,连虫都不会捉。
后来他把当时想的这话跟穆玄英说了,穆玄英被他气得想笑,道:“你不也是一天天骑着马到处跑,你会捉虫?”
莫雨道:“我不仅会捉虫,还会浇花剪草,下雨天知道遮棚,晴天知道把它们挪到太阳下,松开叶子间缝隙让他们更好呼吸。”
穆玄英沉默了一会儿道:“理论我也知道。”
莫雨于是凑近了,与他同避在一片屋檐下,小小声道:“我还知道你清早起床习惯……”
穆玄英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至于习惯什么,当时的莫雨不知道,穆玄英自己也不知道。而同样的,当时的莫雨并不会照顾花,反倒是穆玄英,跟陈月待在一起久了,对此颇有些心得。倘若莫雨问问,说不定穆玄英真能给出解答,但与此同时相对应的,莫雨的心中可能就把他和华农画了个等号。
穆玄英虽然相信他脑子灵光,却也在某时某刻认定他是头脑简单之人。
他跟莫雨随意谈了会儿天,话题天南地北的转,从清早聊到了快吃午饭的时间。一会儿谢渊就会差人送饭进来,莫雨该走了,穆玄英这才觉得时机正好,准备请莫雨翻窗的时候,清了清嗓子,突然问道:
“雨哥,小张怎么样了?”
他自问出声出的很突然,甚至有点刺激,目前的局势是他与谢渊并不在完全的阵地上,而和莫雨又正好两相对望。自始至终他都只有一个人,拉着一个天真的□□妄图跳出火海。莫雨拿着个船给他接着,跳下去之后才发现上面被冰川穿透。前进后退都是死,没一处可供容身。
还不如问出来呢,他心想,一双熠熠如星的眼睛紧紧盯着莫雨。
莫雨似乎是读出了他心中所想,也明白了这小孩一直挂念着的心事,因而只是扶着窗怔了一下,紧接着便轻描淡写道:“放了。”
登时准备好的一记铁拳猛地打到了棉花上,没碰到人,反倒把自己仰的一个踉跄。穆玄英不可思议地望着他,瞬间失语,一刹那想说的话全部被割裂在喉咙里,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莫雨看着他的眼神觉得好笑,面上却依旧挂着漫不经心,看似丝毫不在意,其实心里期盼了许久穆玄英的反应:“怎么,觉得不乐意?那我差人再把他抓回来?”
穆玄英的神情瞬间亮了起来,他就好像一只梳理翅膀的鸟,在此刻终于飒沓生辉。
他接着问道:“那老板娘呢?”
“一并放了。”
“记者没报道吗?”
“施压叫他们删了。”
“军团里没乱传吗?”
“封口费给了。”
“那……”
穆玄英还想问,却被莫雨止住了话头:“别问了,一会儿你师父带着人进来抓个现行,你以后哪还有问的机会。”
“啊对对,”穆玄英如梦初醒,兴奋的红光漫上他的脸,如果不是周身还在疼痛,他简直要跳下床来抱着莫雨的脖子转圈了,“你快走,雨哥,晚上再来,我开着窗等你。”
“你晚上不回家住?”
穆玄英道:“我等你,谢叔叔让我回家我也不回!”
莫雨于是哦了一声,争分夺秒地翻出了窗户,穆玄英刚听到那边声响完全消失的一瞬间,谢渊就带着人进来了,推着小推车,上面放满了医生嘱咐的对伤口愈合有利的饭菜,刚出锅还散着热,香气扑鼻。
谢渊看他心情不错,便遣了下人,自己亲自坐在床边给穆玄英喂饭:“摔个胳膊把脑子摔晕了?不疼了?怎么这么高兴。”
他的话已经说的比较明了,这小孩面上写着大大的高兴两个字,很难不让人多嘴。然而他再怎么猜测,却也不曾想到穆玄英心底洋溢着更加繁琐的快乐,只求能从心口开个天窗出来,不给谢渊看,只日日投在自己眼前,一遍遍的回味诵读。
所以最后,穆玄英咽下一口汤,被那滚烫的热气冲的一别脸,努力吞下去那口真话,眼睛里闪着光,看着谢渊笑道:
“没什么,谢叔叔,我高兴我这两天都不用学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