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渊大清早受到了会心一击。
有人给他寄了封信,用粉色的信封包着,挂在门口的信箱上。门头垂下来的枯萎藤蔓半掩半映,乍一眼看去也像几分诗人的世界。
穆玄英醒在谢渊之后,他在凌晨又沉沉睡去后,直到日上三竿才醒来。甫一出门,还没来得及洗漱,就看见他师父穿着正装坐在沙发上,听到他下楼的脚步,抬起眼来,平静地看着他。
穆玄英觉得这幅场景熟悉极了。
如果他没记错,上一次谢渊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还是他回家晚了没报备,被谢渊耳提面命着发了誓。他是个严格的师父,却是个慈爱的父亲,对教孩子一直很有一套,向来崇尚和平对谈,就算穆玄英放火烧后院,他也绝对不会打小孩一下。
谢渊是谁?商会会长,坐拥百万家产,组建自卫队,是城内唯一能与王遗风那一波人抗衡的军团,相当于半个军阀。但他行侠仗义、惩恶扬善,多年来在城内负有盛名,因而就算燃起战火,也不会有多少人在背后戳他脊梁骨。
可常言道人生无常、世事难料,就好像有些人,明面上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将,背地里却是勤勤恳恳当牛做马的好爹,一手把穆玄英抚养大不说,还硬生生把个鲜血里爬出来的孩子拉扯成光明磊落心怀天下的大家风范,这些年沉浮,实在是辛苦。
穆玄英知道他辛苦,可自己分担不了——他未来是不可能从商的,谢渊如若执意要将整个家业摞在他的身上,那注定只能是付之东流。穆玄英不愿让他师父这么多年打拼下来的成果化为乌有,因而暗地里搞小组织的事一直瞒着,能瞒一天是一天。无奈善恶到头终有报,结局究竟为何,他也不敢多想。
但无论怎样,当这位老爹用这样犀利的眼神望着他时,穆玄英就感到大事不妙。
他二话没说,拔腿就往楼上跑。
身后传来谢渊的怒吼声:“臭小子,你下来!昨晚是不是偷偷翻窗出去了!”
穆玄英大喊道:“没有!”
谢渊道:“什么没有,管家起夜正好看着一个人翻墙逃跑,不是你还能是谁!”
穆玄英刚醒,全身上下都倦的没有力气,此时也被谢渊吓得神清气爽,猛地扒住楼梯就要往下跳。
谢渊也被他的虎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捞,眼看着要抓到了,又被穆玄英一拧身,扒拉着人手忙脚乱地往外跑。
他跑的急,心里又有点怕,一时间没抓稳,脚底一滑,猛地从楼梯上踩空,整个人从半空中倏然坠落。
谢渊想救,却晚了一步,没捞着,看着小孩四脚朝天地摔下去,登时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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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雨去看穆玄英的时候后者正躺在病床上拆九连环玩,他解了又装,装了又解,玩的索然无味。
“怎么就摔着了?”
莫雨走路悄无声息,突然出声,把穆玄英吓了一跳。他胳膊上还抹着药,不敢大幅度动弹,只能稍稍动动手指叫莫雨过来,把九连环扔到他怀里。
“我今早上不小心踩空,从二楼掉下来了。”他含混不清地敷衍了两句,又撺掇着莫雨帮他解这个小玩意,“雨哥你试试,我新装的,换了好几次解法,看看你能不能解出新的来。”
这九连环是街上卖的平常货,用随处可见的木头裁成,有几处尖刺已经钝了,边角被穆玄英的手指磨得十分光滑。莫雨看着那九连环,状若无意地问道:
“你很爱玩这个?”
“啊?我?我还行,”穆玄英缩在被子里,从鼻尖一点点往外呼气,“躺着太无聊了,就叫管家从家里拿了来,权当消遣。哎,不过,说到这,雨哥你是怎么进来的?”
莫雨心不在焉地解着九连环,顺口道:“翻窗进来的。”
“翻窗?翻窗我怎么没看见?”
“翻的不是你这的窗,是大堂的,避开商会的人就很容易上来,”莫雨解了一半就失去了兴趣,把九连环抛回穆玄英的怀里,平静地说,“你师父自诩天衣无缝,医院的防御却实在算不得上乘,这次来的是我还好,下次若是心怀不轨之人,看他以后还如何自处。”
莫雨和谢渊之间的关系很微妙。他们两个身处不同的阵营,却还没有到水火不容的地步。倘若一定要给谢渊认个宿敌,那那个人一定会是王遗风,此人心狠手辣、蔑视天下权威,莫雨于情于理都不够资格站在与谢渊对立的位置。
但莫雨又是王遗风军团的太子爷,日后若他谢渊活得长,必定与其会有一战。再不济,也是穆玄英带着兵和他打,两方平素井水不犯河水,却一直瞅着机会找茬,适时一战不可避免。
如此,谢渊又怎么能让莫雨浑水摸鱼进来?因而封锁了消息,全城都不知道商会那位小继承人清早脚滑摔到楼下进了医院,整座医院更是滴水不漏,一只狗都不让放进来。
谁知道莫雨是怎么进来的,穆玄英一直知道他有本事,却不知道他在谢渊眼皮子底下还那么有本事。
穆玄英摊着那条险些摔断的胳膊,努力直起身子,凑到莫雨身边低声道:“雨哥,你老老实实告诉我,是不是你叫人在后院挖了个洞,然后顺着那个洞进来的?”
莫雨半轻半重地敲了一下他的脑壳:“那等你好了我第一个把你塞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