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玄英当天晚上做了个梦。他梦见莫雨坐在马上,叠个千纸鹤再系个红飘带,全身上下大红大紫,仰着头看天看树看云看山,就是不看他。
“雨哥?”他尝试着喊他,想要去拉拉莫雨的衣角,却被他的马踹了一脚。
这一脚踹的丝毫不留情面,穆玄英梦中被踹出去几米,直接砸到人家的水果摊上。当即街上乱成一团,也不知从哪钻出来一群商会的人,嚷嚷着莫雨欺负人莫雨纵马行凶,要拿下罪魁祸首。
可怜的马被人们抢去杀了,莫雨明明没有了坐骑,却仍漂浮在天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穆玄英忍着痛道:“雨哥,下来吧,这样坐着好奇怪。”
莫雨倨傲地看着他,从唇间吐出几个字来。
“我是神仙,并不奇怪。”
那马被割断了喉咙,发出最后一声嘶鸣。这一声仿佛叫醒了天上宫阙,轰隆一声巨响,从头顶哗啦啦下起雨来。冰凉的雨水冲刷着满街的血,马躺在地上悄无声息。穆玄英上前摸了摸他的皮毛,还温着。又伸出手去探探鼻息,马是死的很彻底。
他仰起头来,对莫雨说:“雨哥你穿这一身,我还以为你要娶媳妇呢。”
莫雨道:“凡人配不上我。”
穆玄英说:“普通人当然配不上雨哥。”
他口上这么说着,心里却忐忑,望着莫雨那套喜庆到诡异的衣裳,看着他漂浮在空中的身影,怎么看怎么害怕,却莫名的不愿离开。
既然普通人配不上,那我又怎么能与他并肩呢?
穆玄英如此想着,被一声惊雷轰醒了过来。
抬眼一看钟表,还有半个时辰天亮。穆玄英掀开窗帘探头往外看,可以依稀看到东方的天空显露出鱼肚般的白色,阴沉的光隐约从云缝里露出了一线。
他拍拍自己被厚厚的被褥压得发麻的腿,在这温暖的被窝里赖了一会儿,头脑中不停回放刚才诡异的梦境,一面眉心昏昏的,一面眼睛酸涩,却再也没有睡意,只能躺在床上干瞪眼。天花板上是谢渊新给他安的吊灯,说是夜里看书学习不伤眼,不必再担心跟街上那些学生一样带着个眼镜过活。这灯前几天被他不小心打碎了一半,还没找人来修,此刻忽明忽暗,仿佛半面鬼脸贴在帷帐后悄悄观望。走廊里已经传来仆人轻声的交谈,天快亮了,厨房也要动起手,准备给小祖宗备饭吃。
穆玄英坐了起来,把熬了一夜的昏沉的脑袋放到他的臂弯里。他枕着自己的手臂,却比软绵绵的枕头更有安全感,热气与温软都是他所熟悉的自己。
昨天他回来的很晚,从巡捕房回来顺便跑到陈月家看了一眼,发现她已经趴在桌边睡着了。深夜月明,街道寂静,莫雨遣散了众人,陪着他往家的方向走。途径穆玄英一开始坐着等他的那个小台阶,家家户户大门紧闭,只有角落的一处房间亮着昏暗的油灯。这夜幕随着永远也到不了的光沉甸甸地压在心上,穆玄英每走一步,都是一种难隐的煎熬。
小张被莫雨带走了。
穆玄英万万没想到,莫雨为他半夜出行,为他纠集卫队、巡捕房前解围,看似是兄弟情深,实则内里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甚至叫他怀疑莫雨一开始就是冲着小张去的。
当时顶着浓重的寒露,莫雨为他抖了抖微湿的大氅,看着被士兵带出来的昏迷的小张,随便打了个手势,就叫人带着走了。穆玄英直觉不对,想拦,却被莫雨有意无意地抓住了胳膊,把衣服重新给他披上,又若无其事地为他系好了扣子。
穆玄英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雨哥?”
莫雨给他顺好条带,又抚了抚褶皱,方才淡淡地道:“再怎么说,这人也是因为乱党这个罪名而被抓进去的,不管他是不是,只要威胁到穆少爷的名声了,我都得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