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渊应王遗风之邀去同福酒楼赴约,腰上别了把枪,带着人目不斜视地走进去,军团的守卫屏息静气地守在包厢前,呼吸都不敢大声分毫。
王遗风正坐在窗前抽烟,听见谢渊进屋的声音,也不回头看一眼,依旧看着楼下车水马龙,仿佛没有发现这个人似的。
谢渊坐在他对面,满心满肺都是不情愿的怒火,他将护腕往上推了推,露出伤痕遍布的手腕来,大张阔斧地搭在桌子上。
此时是他们难得的安静的相处,尽管气氛依旧剑拔弩张,却始终没有机会能将背后的枪抽出来。
王遗风虽是一代英杰,却不得不承认的是,他极其擅长背刺。这是战场上一种难以评判的策略,胜者是足智多谋,败者是阴险狡诈。好在王遗风自打建军多年未曾一拜,也不至于现在就被城里人戳脊梁骨,可后世如何评判,那也是说不准的事。
谢渊一直看不惯王遗风这种做派,尽管他知道这是战术,偶尔遇上败局,还会觉得同病相怜。王遗风近些年不知怎的得了病,找了几个医生都不好使,新聘的西洋医生又死在了海上,他便就当上天铁定了心要他的命,反倒自得其乐地退下阵来,把军队尽数交给莫雨管理。谢渊听说了这件事,非但不曾开怀,反而有些怅然,战场上相遇的情分就算再血腥也比市井间擦肩强势百倍,兴许这就是英雄间的惺惺相惜。
此刻其中一个英雄消瘦的身形倚靠在窗边,另一个留着一把胡子,也显得有些佝偻了脊背。人从来都不会想到自己老了的那一天究竟会是什么样子,但显然,等到那时真正到来,一切都比想象中要夸张得多。
酒楼的服务生作证是谢渊先开的口,他送上最后一道菜的时候,听见那个身形更宽阔一些的男人道:“你找我来做什么?”
王遗风轻轻磕了磕烟枪,将那粉末状的散发着浓郁气味的烟灰磕到手旁的茶杯里:“找谢会长叙叙旧,多年未见了,你与从前倒是没什么改变。”
“你却是大相径庭,”谢渊冷哼一声,将那凉了一半的茶泼在桌布边缘,“抽上这害人东西,你那宝贝徒弟怎么也没逼着你把它给戒了?”
“人固有一死,他只负责给我送葬,具体怎么死还是由我说了算。”
王遗风深吸一口,放下烟枪,有些消瘦的脸颊却依旧残存着数年前云淡风轻的模样,隔着一道正邪之间血红色的帷幕,平静地看向谢渊。
“歌剧就在后天开场,你当真准备让穆玄英去?”
谢渊冷哼一声:“管天管地,还管我如何叫我徒儿历练?”
“你这个人就是吃了炮仗,还没说话自己先炸了,”王遗风被他那火药式的语气一冲,从舌底也滚出一股怒火来,“歌剧院的事情倘若你不知,我也就不再提,要那小子就此留在那了,也莫要滚来找我的茬。”
谢渊最擅长跟他对着干,闻言从鼻子里哼出一气来,冷冷道:“我岂会不知?能把握毛毛行程的人必然不简单,此一去如若不是冲着你们家那个小疯子,就是要杀毛毛。可他执意要去,谁又拦得住?大不了聘个高手跟着,我谢渊从不做没有把握之事。”
王遗风自然也不会在没有十成把握的情况下出兵,但既然这话叫谢渊说了,他也便不屑于再重复一遍。于是他沉默了一会儿,压下心中的怒气,想要表现出一副并不在意的模样,却还是在“老朋友”面前冷静了个寂寞,厌恶地皱了皱眉。
“就算如此,‘小疯子’征战四方杀人无数,从不受你们正派人士待见,也比高门大院里养起来的温水鱼要好得多,”王遗风一口菜没吃,却已经被谢渊几句话气了个半饱,出门前劝慰自己的清心咒忘得一干二净,只想早早结束话题赶紧收拾东西走人,“你谢渊自诩正人君子,却丝毫不懂培育君子之道。手上不沾一血的未必是正道,可能也是道貌岸然的小人,你又怎么知道在你手下蛰伏的是不是只乖巧的家猫?”
没等谢渊回话,他的耐心就到了极点,收起烟枪拢了拢衣领,愤而离席,出门前只给谢渊扔下了这样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