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我忘了,谢会长一介莽夫,又怎么会明白这个道理。”
彼时已是暮春时节,同福酒楼最引以为傲的嫩柳也在这样匆匆的年光里褪了个干净。唯一能入眼的便是一楼庭院里栽种的各色新花,王遗风的身影便从那些明艳的秀丽里穿行而过。谢渊也被他气的半死,连饭都不想吃一口,叫来影就打算回家。门口的士兵已经撤去,大堂也恢复了正常的运营,阳光从四面八方照彻整间酒楼。
唯有门口的花丛是如此的不顺眼。
谢渊气从中来,却无处发泄,又不愿和王遗风踏上同一条道路,便叫了影,从后门绕了个远路回去。影是他的暗卫,惯会飞檐走壁,一路都在屋檐上护送着谢渊穿街越巷。等到谢渊回到了商会里的屋子,已是冷静了一二,倚在栏杆上吹风。影便过去向他询问今日所说,又与他报告今天穆玄英又打算干什么他自己的大事,谢渊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敷衍地应了一声,满脑子都是不久后歌剧院可能发生的变故。
影向来是最能明白谢渊心思的一个人,他本人也不怎么掩饰,仔细观察一下神情就能明白大概。这位暗卫常年扣着副面具,有人言他小时遭遇一场火灾烧坏了脸,也有人猜测是因为某些原因不得露面,但流传更广的说法是他常年潜行于暗夜,需要全副武装才可不被敌人发现。穆玄英曾见过影面具下的脸,但这么多年来也忘了个大概,整个商会竟然只有谢渊还记得,若是旁人问起,只说是个帅哥,具体如何,闭口不言。
此时这位扣着面具的帅哥从房檐上跳下来落在谢渊身旁,一开口就是一把低沉清澈的好嗓音:“毛毛已经做好了后天的准备,他托我来问会长还有没有需要嘱咐的。”
谢渊恍若初醒,干咳了一声:“没有,叫他小心就好。”语罢,他又想到了此次与宝贝徒弟同行的小子,眼神一下子聚焦,整个人也看着更严肃了一些,“若是有危险,也莫要强求,先救人,确保剧院观众性命无虞后再去抓捕幕后黑手,……还有时刻提防着莫雨,以免被他背刺一刀,防人之心不可无。”
影说:“最后这话,他怕是不会听的。”
谢渊道:“只是一句忠告,莫雨虽疯,却应该也不会对他动手。”说着他又转过身去观望数里外绵延的青山,在那隐秘的色彩里慢慢地沉下了心思,“此时倒要庆幸,他们年幼曾相识了。”
影随着他的目光看向远方隐藏在云层里的风景,面具下的面容看不见神情:“会长明明并不愿毛毛介入此事,却为何又要任他一意孤行?”
“这孩子看着好说话,其实脾气倔得很,你也说了,他这是一意孤行,”谢渊用手摩挲着栏杆,数年过去,这木制的格挡已经被无数人的手指磨出了一片光滑,此时在艳阳下静静反射着刺眼的光,“跟他爹一样,路遇不平必拔刀相助,你怎么劝他,都是劝不动的。”
“穆先生也希望毛毛一生平安顺遂。”
“穆兄深明大义,把毛毛托付给我的时候,说希望他成为一个义商救扶天下,或是入伍参军为国厮杀,可我最终心软,还是把毛毛养在了一片温水里。”商会领地少人嘈杂,临近日中,更少有人出门散心交谈,谢渊站立在高处,唯见阳光四散,房屋静寂。数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安逸的暮春,他刚从一片腥风血雨中救出这个孩子,怀里抱着布娃娃,哭的脸上的泥滴溜溜往下滚。而这小哭包如今变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好少年,身量从腰间到与自己一般高矮,却也不过眨眼十余年。
“如今他有自己的路要走,不行商,不从武,也不愿随波逐流潦草度过一生,”谢渊用手掸掸衣角蹭过的泥尘,看着那渺小的颗粒遗失在茫茫的风里,轻轻地摇摇头。
“他若不做众人仰慕的圣人,那就让他暴露自己的问题,若不想走我与穆兄为他铺好的路,未来的世界就由他自己打造。怪只能怪他生在乱世,却也庆幸于他生在乱世,如今世道成圣还是成佛都不重要,若他想做侠——”
谢渊一挥袖,眼神中闪过一丝狼一般的尖锐的光,从栏边猛地直起了身子。
“那就让他痛痛快快做个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