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
一辆汽车伴着黎明从远处驶来,是普通的福特汽车,但当然,这是在特定人群中的描述——对于富人来说,他们只要手里有一点“闲钱”就可以购置一辆,而在街巷间穿行的更多人则没有如此忧虑,在那个人力车还没有被取缔的年代,最应担心的就是油盐酱醋茶。
在这座城生活了数十年的司机也没想到城外的路竟然这么难走,他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小时候就在城郊挖土撒尿,要说干过的最缺德的是,就是把一个女孩子推进水里看着她挣扎,而一群小孩蹲在岸边哈哈大笑。
许多年过去,原本脏兮兮的脚印也被车辙覆盖,坐在路边看车的孩子也顶着一脸油汗坐在了驾驶座上:他依旧是被人所掌控的那一份子。后座的人戴着副眼镜,面庞白皙,很有副学者的儒雅风范。在令人奇怪的是,他身旁明明还坐着一个人,却经常被人忽略,乍一眼看去,仿佛整辆车只有司机和这个中年的学者一般,车辆颠簸在遍布石子和沙尘的土路上。
汽车随着车轮滚动在斑驳的石台阶间,最后一个缓慢的刹车,停在了城外不远的地方。
那幼年起便在城中生存的司机下了车,小心翼翼地拉开后门。
“老板,到了。”
彼时座椅上透明的人说:“再往前走,能往哪儿去?”
司机道:“过了这条路,顺着北边的山一直走,若一刻不停,今晚就能到绍兴。”
透明人一摸下巴,相貌平平的脸上流露出些许若有所思来:“你对这里很熟。”
有一只后轮轧在一块大石头上,车胎鼓着气,仿佛随时随刻都要破开。司机望着那后轮,心脏砰砰直跳,转头再看这对主仆,一时间冒出了满脑门细汗。
“是,是。从小生到大,甚少出城。”
说来也怪,车子里坐着的是一个面貌平和的男人,问话的虽显得有些直率,却看不出任何凶狠或是于他不利的要素。一般这种人在年少的风情里,会被写进诗中供世人浏览,让那些带着涩的语句掩盖穷酸,就好似此刻司机内心所感——
所有的诗歌背后都隐藏着一段不能言说的故事。司机凝视着那个学者般的人的侧脸,却仿佛看见了一条毒蛇。
“诸位老板们下车吧,”他几乎是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从自己的车门旁后退了两步,“眼看着到了日出,家里婆娘等着回去一起吃饭。”
那里面的人才道:“不急。”
仆人立即老实了下来。
里面的人从另一侧下了车,绕过半个车身,人还没到,隐藏在镜片后的眼神却先射了过来。司机站立在原地,看着那位文雅的先生招呼仆人过去。暮春的微光穿过云层从一侧洒落在窸窣的树影间,司机这才看清楚,为何这个仆人在车上仿佛透明地贴在车上,原是被此人带着獠牙的气场衔住了脖颈。
他一弯身,穿旧了的布料随着汗脱离了身体,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他只觉得自己身子一矮,腰弯的从未如此灵巧,一溜烟钻进车里,连后车车门都没有来得及关上,一踩油门,带着怦怦狂跳的心脏和满头的冷汗横冲直撞地冲出了这片蜿蜒的石子路。
一颗子弹留在后备箱的车皮上,待司机冲回城内,跑到角落里查看时,方见一个骇人的窟窿还滋滋冒着烟,子弹穿过了车壳射透了座椅,静静地躺在文人方才踩过的地方。
周遭人言喧杂,而伤口尚未冷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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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玄英送走了知情人,坐回沙发上,整个人也在滋滋冒汗。
司机不会说话,他只是支支吾吾,将所见尽数告诉了穆玄英。
那个人从港口边托人雇他来城,一路上未曾言语,司机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人。当时事发突然,也没来得及观察此人究竟有什么特征,只记住了他戴着一副眼镜,眼神像刀子。
如今此事已过,那便来一个像样的描述:穆玄英在他的脑海中,告诉自己这是个陌生人,没有名字没有特点,自外地而来,此刻已经隐匿在城中。戴眼镜,说不定还穿着西装,雇得起福特,有枪。不是诗人也不是教师,是响尾蛇。眼神在火里淬了毒,荒郊野外妄图杀人。信子含在嘴里嘶嘶直响,尖锐的蛇脸上挂起无懈可击的微笑,将毒素注射在城里的各个角落。
他还没有去探查司机的底细,却下意识地觉得这个客人很危险。
“有客自远方来,许迎之许诛之。”
穆玄英约莫雨在歌剧开场前一天见面,将司机的话和自己的分析完完整整地转述给莫雨。陈月在女校脱不开身,穆玄英也不打算让她知道,他习惯了先由自己去探路,略微有些不同的是身边这次多了个莫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