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玄英拉住莫雨,将人拖到一个安静的地方,低声道:“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是做什么的,来自哪里,究竟姓什么,若是如实招来,还可以饶你一命。”
中年人恐惧地抬起头,用眼皮下那块看不见的眼白去瞧穆玄英,又仓促地求起饶来。
“我,我就是个普通的农人,偏偏长了一张教书先生的脸……被一个不认识的人叫去,说给我一张票子,要我打扮成他的模样来剧院听歌剧……”
“我们种田的,哪懂什么艺术?……听着有钱就来了。原本在后院睡得好好的,突然被叫起来,说来角落里堵两位爷。原以为喊一声就好了,谁知……谁知就被抓着了,小人也不知道两位爷的来历,还请高抬贵手莫要错杀啊!”
那人害怕极了,说两句话就哽咽一声,到最后竟然紧张地咳嗽起来,趴在杂货旁吓得气若游丝。穆玄英本就是心思纯善之人,看着也有些于心不忍,与莫雨交换了一个眼色,便暂且收回了本来横在中年人脖颈上的刀,放他在一旁喘了两口气。他自己则和莫雨背过身去,交流了一番看法,最后是莫雨看他休息的差不多了,大张阔斧地过去,二话没说先往墙上一贯,用脚踩着那人的胸膛,居高临下厉声问道:
“谁叫你来的?”
中年人颤着喉咙,想叫出声来,无奈性命所迫,只得老实交代道:“是一个和我长得差不多的年轻人,看上去挺有钱,听带着的那些人都喊他老板。”
穆玄英闻言,在心中悄悄记了一笔:马老板。
莫雨又问道:“你最后一次见他们是在哪里?”
中年人颤颤巍巍地回忆:“在出城南门江流里的小茅舍,他们用车把我带到那边去,忘了路是怎么走的,就知道是在江流里。”
穆玄英心想,南门,江流里,不远处就是郊外石子道,是入城必经之路。
莫雨踩着他的胸膛用了些许力道,手摸到后腰扶住枪身,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那个姓马的什么来头?”
这下不仅是中年人,就连一直在旁边等待的穆玄英也疑惑起来,两双目光不约而同一起投向莫雨。莫雨二十五岁,正值年轻气盛的年纪,又在沙场上拼杀了许多年,手下人命数不胜数,有时看着他的双眼,就知道此人疯起来不论亲疏。手卡着别人的脖子,无论是玩笑也好起意也罢,总没个轻重,眼神凝着光聚成一把刀钉在墙上,刺入此人上下哽咽着的脆弱的咽喉。
中年人仿佛被狼衔住了脖颈,大张着嘴,像是要往外吐血,又好似意欲流下涎水。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他挣脱了莫雨的禁锢,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额头砰砰砰直往地上撞,穆玄英忙上前扶,却晚了一步,被莫雨拉着胳膊拽回来了。
“马老板从四九城来,走的水路到了南方一个小岛,又顺着码头坐车赶到这里,找到了小的,给我一笔钱,将父母妻儿都接到别处,就剩小的来做这轻则入狱重则掉脑袋的行当……”
中年人跪在两个年轻人脚下,磕的头脑晕眩,眼泪鼻涕凝结在一起,随着身体颤巍巍地往后不住地缩:
“既然您都知道了,我也是被迫的,要找去找那个马老板,我是无辜的,不要杀我……”
“我不杀你!”穆玄英自觉大事不好,猛地挣脱莫雨的胳膊,扑上前去,一把抓住了中年人的肩膀,挤住他的面颊,又冲着他弯曲的后背一击肘击,中年人痉挛的身形蜷缩起来,一口血哇的吐了出来,咕噜咕噜滚在地板上,隐约能看到些许不属于人类机体的颗粒。
莫雨也连忙上前,随手抽了一张帕子交给穆玄英,给他擦净手上的血。他自己则掰开那人的嘴看了看,最后索性一掌拍晕,直接送给后台畏畏缩缩的演员,让他们将其送去医院。
穆玄英握着帕子站在原地,手上的血还没有擦净,一滴滴轮番往下落。他神情有些恍惚,却站的笔直,眉眼从容而舒缓,手指却紧紧地攥着帕子的边缘,青白的指节绷紧着磨蹭在布料的表层。
后来两人才知道,那人刚送去医院就没了命,三十来岁的人没人吊唁,在医院里放了几天,就送到郊外草草地埋了。巡捕房听了洋人的供词,大张旗鼓地前来围困穆玄英和莫雨,被双方的家长纷纷打发了,问起来时,两人却也早准备了一套假说辞,里应外合、你说我应,瞒得滴水不漏。
这件事便草草翻过,事后穆玄英想起,发觉那应当是他第一次直面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