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渊把穆玄英扔在一旁,自顾自地和影坐在院子里下棋。穆玄英大热天拢着两只手,有些星星点点的惶恐,站立在院子外,头顶着疯长的藤蔓,阳光稀稀拉拉从边角溢出来。
谢渊原先在北方的房子都叫他卖了个精光,来南方此城选了个依山傍水的小院,自己在里面违章扩建了几栋小楼,分散给穆玄英和商会的各个心腹住。这院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穆玄英小时候经常搬个小木凳坐在院前,能在细密的爬山虎和蔷薇花间看到模糊的过路人。
就像现在,穆玄英拢着手乖了吧唧地站在院外,谢渊透过他的身形,能看到不远处蹲守的莫雨的身影。
谢渊一看到那个几乎铭记在心的即便是高糊也极为确定的背影——莫雨好似给他装了个雷达,在遥远的数尺外也能一眼认出。贡献最大的自然是穆玄英,如果某日两人一起走在街上碰上谢渊,就算离着他几十米远,谢渊也能敏锐地察觉到他徒身旁那个不应存在的人。
莫雨与穆玄英回程路上正好碰上谢渊。登时,年轻的一辈与上一代的目光交错,穆玄英刚从农舍里钻出来,灰头土脸地被莫雨用扇子拍脸,余光瞥见了气势汹汹赶来的谢渊,吓得脸上的灰扑扑往下直掉。
这回他俩是想躲也躲不掉了。且听谢渊看到这一场景后的爆炸性发言:
“莫雨!你和玄英正邪两派不可调和,如今又来缠着我们玄英,难道是想跟他谈恋爱吗!”
穆玄英大喊道:“谢叔叔!”
莫雨大喊道:“谢渊!”
影道:“会长,现在流行自由恋爱!”
谢渊:“?”
最后穆玄英也不知道影到底是那边的,被两个人夹着提溜走了。莫雨自然不甘就此离别,叫人跟王遗风说明了情况,自己站在谢渊家的院墙外,手扶着枪,似乎就等谢渊出来的一瞬间,在穆玄英面前给他一记暴击。
同时也给了穆玄英一记暴击。
说来有趣,给说书人加三个脑袋,他都不会想到这场以危机起始的闹剧最后究竟是以什么收尾——竟是王遗风带着人蹲守在谢渊宅院旁,把莫雨上膛的动作和穆玄英欲盖弥彰的神情看的一清二楚。他是有过爱人的人,平素里虽说顶着个杀人狂魔的名头,实则也没有那么热衷夺人所爱。莫雨那点小心思早在他第一次知道穆玄英的存在时就被他套的一干二净(最早竟要追溯到他刚捡回莫雨的十几年前,要是让谢渊知道,整个商会的肺都给他也得被气炸),此子也没遮掩,敢趁着夜半把军队调出来帮穆玄英救人一事便已向王遗风表明了态度。
王遗风拿着他那宝贝笛子,背着手,老神在在地走到穆玄英身边。穆玄英低着头,机敏的目光捉住了那垂在手边有些陈旧的红穗,心里不知怎的浮现出商会里经常嘟囔的一句王遗风的别号:王姓老贼。
这老贼蓄了一小把胡子,消瘦的身形只在穆玄英身边顿了一顿,便又仿佛飘然而上一般,走入了庭院。小孩蹲在外面不知所措,战场属于大人。两方本就水火不容的恩怨在此刻无处遁形,影从看见王遗风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待命,等到两人正式会面,他又不知从哪个角落钻出来,站在了谢渊身边。
“王先生。”
“影先生。”王遗风微微颔首以示礼貌。
谢渊见了他,就好似茅草见了火药,心里的愤怒堆积成山,再加上多年的恩仇,此刻只想一炸了之,却碍着孩子们的面压下去了。他喑哑地咳了两声,眼神晦暗地瞥了王遗风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气来,转头就想走。
王遗风在他身后及时开口道:“谢会长,我此次来不是为了讨你一个冷眼,是有事相托。”
谢渊不回头,冷笑一声:“老朋友面前何苦装腔作势,你王遗风若某一天要来求我,那想必是需将军团拱手相让了。”
王遗风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白玉笛,眼神如刀钉在谢渊的背影上;“准确来说不是我的愿望,是我徒儿莫雨的想法。你也知他和你徒弟之间情谊深厚,如今十几年没见了,由我做东,让他俩坐在一起吃顿饭,不算什么出格的事情吧。”
虽是疑问句,语调却没有任何起伏,好似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王遗风的护卫离他数步之外,退后一点就能抓着穆玄英逃之夭夭,此刻屏息凝神,就等老大一声令下,扛起这位商会的太子爷就跑。
前些日子还说人是家猫,今日就赶着上来献殷勤,谢渊早摸清了王遗风的心思,知道他不过就是打算为徒弟解个围,却也一定要把穆玄英拉进来掺一脚。谢渊不欲趟这趟浑水,他人虽格外的正义,却也分得清是非曲直,穆玄英与莫雨交好,他就算是再不乐意,也总不能把小孩锁在屋里。日后说不准就纯粹把莫雨当成学校里的差生,两人情投意合混在一起玩罢了,什么阵营之争、正邪相对,也许也会有一天彻底消弭。
偶尔谢渊的眼里也是可以容一点沙子的,可谁料王遗风是他妈的一块巨型花岗岩。
谢渊每次见他手里都得拿着把镐子,看到一次凿一次,力图从上面凿下点东西来。王遗风是出了名的不识趣,看见谢渊埋头苦挖,自己也心里来了气,每次都得努力往地底扎一点,力图将谢渊的镐子耗断。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条楚河汉界,阴阳怪气或是直截了当地对骂了许多年,从风华正茂骂到垂垂老矣,也不知日后离了人世,在奈何桥边是不是还会颤颤巍巍地指责彼此。
谢渊心里想着他不能进这个阴谋,脑内话音未落,人就义无反顾地淌进了这片泥沼,还把头埋到水下吐了个泡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