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后穆玄英想起他去而复返的这个凉夜,蹲坐在房檐上的乌鸦似乎在此刻显得有些带着格局色彩的梦幻感。陈月坐在窗边,桌上放着病人为她送来的旧唱片,一面锦旗隐藏在墙后,隐隐约约能看出是一句“圣手回春”。穆玄英和莫雨原本都到陈月家门口了,却又一时心虚,在小巷子里转了一圈,决定明天请陈月和叶琦菲出来,边吃边聊。可那唱片的声音又是如此具有穿透力,穆玄英倚着墙站在楼下,听见月夜里从女子闺房传出来的低沉的声响: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穆玄英只觉这夏夜的夜风突然冷得很,吹得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一声嘹亮的打更从耳旁飞驰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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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年幼时曾在一个村子里一同居住过一段时间。就好像提起韩世忠不能忘记梁红玉,若要说起莫雨和穆玄英的那些往事,很大程度上不能架空这位仿佛经常置身事外的女子。穆玄英有印象的童年都和他们两个在一起,那时正处外忧内患之际,战火频频燃起,看似尚未危及到这个小山村,可这三个孩子在村外玩上一会儿,全国各地就有同样年龄的孩子死于铁蹄之下。
这是后来穆玄英的感触,直到他远离家乡长至十岁时,才初次明白了命运的不公。谢渊将他养在堆满鲜花的庭院里,穆玄英却扒开那些枯萎的花瓣探出头去看见了血。枪口不知从何而来抵住了他的额头,静谧的山峰在枯死的树丛中沉默,一只乌鸦闯过数道关卡飞出重重封锁的包围。
在莫雨不在的那些年,一直充当兄弟姐妹的角色的人正是陈月。而谢渊作为一个常年奔波在外的男人,在母爱缺位的情况下,也是陈月一直令穆玄英保持着正义的三观。他二人年龄相差不大,数年彼此相依,情分更是不用说。也正是因为如此,穆玄英比起并肩作战,更倾向于自己承担所有——他依旧有着来自于旧社会的传统思想,在遇到危险时会下意识地将女孩庇护在自己的身后,甚至不让她们迈出一步。他自己从未察觉到,可陈月却觉不然。
当日月明星稀,窗外的松枝抖着夜风,陈月铺开日记本,用女友送她的那支笔写道:
“自从莫雨哥哥来到这座城市,一切都不一样了。毛毛原本与我走得更近,可莫雨哥哥的出现打破了这一切——我没有说他不好的意思,只是觉得似乎我的存在被剥夺了,他们什么事都不肯告诉我,这是十分让我觉得不适的。倘若我是个只甘于厨房与枕席的女子,那么这一切无可厚非,就算我有着再高的身份,也不过是由男人带去歌剧院消遣时光的一位妇人。但毛毛和莫雨哥哥明明知道我不是。我对他二人任意一位都无非分之想,若他们肯看我为姐妹,那自是再好不过。可如今我竟有些怀疑,他二人究竟如何看我,在这样的迷蒙中已然模糊不清了。”
夜微微裂了一道缝,叶子顺着月光滑进来,正巧落在陈月的书页里。她抬起头,将叶子夹出去,星子寒凉的梦洒在清秀的笔迹间。
陈月将笔吸饱了墨,借着那凉接着写道:
“今日从歌剧院回来,父亲又催促我的婚事,他自觉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想将我早日托付与一个好夫婿,这我是可以理解的。可父亲虽有咳疾,却依旧身康体健,更何况学业未毕,我与毛毛又在做着这样危险的事,儿女情长一事实在不宜提起。我回绝了他,他虽不再言语,可却也总是能看出些许失落的。父亲眼界甚高,心思缜密,想必不会选择一个平常人家,看中毛毛也是极有可能的。行笔至此,不得不自我深思,我与毛毛相识多年,如今更是亲密的同志关系,为何始终未曾产生儿女私情?想必是太过熟络,浑若亲人,婚娶之事,却也不在考虑范围之内了。”
笔尖踩着牡丹亭的调子在纸上回旋,陈月托着腮,手旁倚着一堆从图书馆借回来的书。日记本已经被用了一半,前面的纸张已经有些泛黄,被漏进来的一缕夜风吹得有些褶皱,降落在陈月的肘间。
此时已近子时,街上人烟寥寥,暗沉的房间愈衬得月光明亮,洗净了整条街道。一声哨响带着湿漉漉的水渍从楼下传来,陈月几乎是一瞬间便回过神来,猛地合上手中的日记本,探身就往楼下看去。
穆玄英和莫雨就这么出现在视线内,他们在伤春的故事里孤零零地站着,看到她,穆玄英努力仰着头用力挥手,脸上扬着独属于少年的明媚的光。
陈月眼中仿佛溢着不少色彩,她就在这五彩缤纷的世界里看到两个发着光的小人,真像个美丽的童话。唱片的旋律掩盖了脚步声,她正打算悄悄去楼下开门,却突然想起自己的日记本上都写了什么,忙将桌子上的东西都一股脑塞进抽屉里,慌乱间日记本的硬皮封面被折了个角,她也来不及发觉,粗鲁地将其推进了抽屉的最里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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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玄英喘着气上了楼,扶着墙一副很疲倦的样子。莫雨也向陈月讨了水,咕咚咕咚猛灌两大杯。问起怎么上个楼就累成这样,穆玄英坐在凳子上摆摆手,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他和莫雨赛跑去了。
“赛跑?”陈月啼笑皆非,“大晚上的你们赛什么跑?”
穆玄英笑道:“今天中午和雨哥从谢叔叔那边跑出来,比他慢了两步,他就嘲笑我速度跟不上他。事关男人的尊严,这怎么行,方才正好途径楼下,便顺着小巷跑了几趟。”
陈月递上汗巾来给他擦汗,一面回身替二人倒着水一面问道:“那最后是谁赢了?”
穆玄英嘿嘿一笑,挠了挠头,没有说话。
陈月也笑了:“我就知道,你肯定比不过他。”
莫雨接过陈月手中的水递给穆玄英,呼吸已经平复了下来:“不上战场用不着很快的速度,已经可以了。”
“为了逃命么?”穆玄英问道。
莫雨不置可否。
他二人自打从谢渊住处逃走,就一直没敢回家,在街上乱转了一下午。两人经历了一天的折腾,衣服上都沾了土,站立在女子的房间里,一时竟显得有些灰扑扑的。陈月只觉得这两人身上的尘灰一个劲地往脸上拍,又心疼又好笑,一面从楼下的冰柜里拿冰水,一面又问他们要不要换洗。莫雨自小沉默寡言,只是在一旁看着,一切全靠穆玄英打理。两人坐着随便又说了几句有关于谢渊的话题,一阵压抑着的笑声过后,陈月要再去拿水,穆玄英望着她的背影,却突然敛了笑容。
“我发现这里还有上次邻居送的蛋糕,”陈月背对着他们,在柜子里一阵翻找,“毛毛和莫雨哥哥吃吗?”
穆玄英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小月姐姐,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