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玄英和莫雨跑到了山上,顶着大太阳站立在夏日炎炎的山巅。穆玄英敞开粗布做的小褂子,妄图把自己晒得黑黢黢的。脚下一片寂静的山谷,云雾缭绕间隐藏着茂密的丛林。两个孩子趴在山崖边,只觉得它很神秘。风从低哑咆哮着的峰谷里骤降。
莫雨头上溢出一点细汗,坐在一旁的石头上打量着这座空无一人的山峰,唯有鸟雀可为声影,仿佛多走一步就要坠入无边深渊。他在上山前看了村长给他的图画书,上面说不乖的孩子在夜半会被水里的夜叉勾住脚吃掉。莫雨有点害怕,可他装作自己毫不在意。幸好周围都是山,没有水,等到夜晚降临的时候,河边也会有摆渡人守着谨防有人发生意外。
穆玄英说:“莫雨哥哥,你说,这座山下面有河吗?”
莫雨说:“有的,山下就是我们的村子,村子里有河。”
“河是做什么的呢?”
莫雨有点不耐烦,他用手心不在焉地扣着石头粗糙的棱角:“你说是干什么的?”
穆玄英坐在地上,扒拉开手指,认真地数道:“姐姐们在那里洗衣服,村长爷爷经常在河里打水,我们可以在里面抓鱼和虾,还能帮人们渡河到另一边。”
说罢,他脏兮兮的脸上溢出笑来,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耀眼。
“河可真是个好东西!”
“也不一定是好东西,”莫雨说,“河里有时会有水鬼,还会有夜叉,我听张伯伯说,他们都是过河的时候不小心淹死的,经常夜里索命,所以大家晚上都不敢靠近。”
“索命是什么?”
“索命就是来要人们的命,让他们死掉下去陪他们。”
“好吓人啊,”穆玄英脸上浮现出小孩特有的呆滞般的惊恐,嘴里却又道,“可是那些被淹死的人好孤单。”
“那山上摔死的人会成为鬼吗?”
“我不知道,”莫雨皱着眉说,“没有人告诉我。”
穆玄英往后退了两步,信誓旦旦地说:“我觉得会有的,他们都是鬼,都会来索命,所以我们晚上也不要靠近山,不要被鬼拉到山谷里。”
十几年后穆玄英想起这段童年历史的时候,他已经被人踉踉跄跄地拽到了城外郊区的河流旁,趁着微茫的星光和浓重的夜色,被人抓着头发按进水里,睁看眼就能看见扭曲的河底的沙石,气泡咕噜咕噜软化了眼前硬邦邦的杂草。
头皮被粗暴的手掌扯得生疼,穆玄英努力用手撑住河岸边,心中的恐惧无可附加。他从偶入乱世战局就一直较为顺利地走来,很少会遇到生命的威胁,因而对生死之间的感受竟也在这样难得的安逸里慢慢消弭了一些。
鼻腔被粗鲁地灌入冰凉的河水,被制住后脑的感觉极其的不适,这让穆玄英想起小时候父亲刚殒命之时,被谢渊夹在怀里突围的情景。河岸的泥沙被水冲的有些松软,他只觉得自己在一寸寸往下陷,窒息感裹满了全身,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水里会有什么?姑娘们洗衣服的皂角,还是木桶坠下时的碎末?会有死去的人残留的血和坚硬的执念,还是会有夜叉凄厉的尖叫?据说在水里死去的人会嘴唇青紫,眼睛浮肿,面目全非,他决心不能这么死。
可想要喊出救命一词又是如此困难。
身后的人隐匿在黑夜里,手指却牢牢扣着他的后脑,下了死力气将他往河里压。穆玄英呛了无数次水,尽力的挣扎着,所有求生的动作却在此刻都无力地失去了该有的效果。
危机的开端却也不过只与之相差了短短一日而已。
当日凌晨穆玄英从莫雨的房间走出来,手指的指节还在发白,肩膀因为紧张而微微的耸着,与莫雨并肩,却好像矮了他一头。
王遗风说:“不要紧张,我不会拿你怎么样。”
穆玄英的喉结动了动,看了一眼莫雨。
莫雨无奈地拍拍他的肩。
当夜穆玄英是在莫雨家里睡的。王遗风把睡的像死猪一样的管家叫起来,给穆玄英收拾了一间屋子,又从莫雨那挑了几件衣服,给穆玄英做换洗用。穆玄英夜晚躺在围了新帐子的床上,久久地睡不着。莫雨那屋一点动静都没有,穆玄英悄悄打开窗户,听见喜鹊降落在窗台上的声响。
那时他想,如果他养过一只鸽子就好了,这样就可以像话本中写的那样,吹一吹口哨,信鸽就会前来,为谢渊带一封信去。这样也就不至于被王遗风闷在屋子里出不去门,甚至都不能回去和谢渊报备一声——他和莫雨白日里将会再次一探歌剧院,也是因为这个原因,王遗风才把他给留下的。他会和谢渊说,但说辞是什么,从来都不在他的掌控之内。穆玄英瞪着眼看天花板,浓黑的夜色混着雨一点点将他裹挟,心中的慌张愈演愈甚。
夜半还阴着天,大雨倾盆,雷声却小了下来,只能听见雨点噼里啪啦落在挡雨棚上的声音。穆玄英靠着窗躺着,陌生的被褥蹭得他周身僵硬,抬头一看,沾了点尘灰的玻璃外侧被雨水打的不成样子,手一碰,那潮湿的冰凉便隔着窗被手指感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