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能知道,但绝对知道的不完整,”穆玄英藏在桌布下的手轻轻搓着,说出口的时候,心里还有些不确定的因素,可话说的比想的快多了,“我所做的比你想象的,更加辛苦、更加成熟,更加艰难以及……更加让人难以置信。”
莫雨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静静地看着他。整个天地间只有西餐厅优雅的圆舞曲和邻桌餐具轻轻相碰的声音。
穆玄英斟酌着字句,脸有些微微的红了起来:“在我开始做这些事之前,我……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谢叔叔想让我从商,小月姐姐想让我教书,他们说的都是很安稳的工作,我也曾这么想过,毕竟我们的童年不是安稳的,我只能在成年后补救,这没什么问题。”
“可直到我知道了……这个世界上还有另外一件事可以让我做。”
“就是去救那些依旧生活在火海里的人。”
说话的时候,穆玄英一直盯着藏在桌下的手指,到最后一句才抬起头来,眼中带着希冀望向莫雨,却见那人也专注地看着他,神情宽容而认真。
他突然就不知道哪来的勇气,脱口而出:
“所以雨哥,如果你能明白的话,你愿意……了解一下我们吗?”
穆玄英还有很多说不出来的话。他有太多东西瞒着莫雨了。以前莫雨没来的时候,所有的可能会动刀子的所谓“宴会”都是他一人参加,他不敢让陈月涉足,也不敢向谢渊求助,只能单刀赴会。一身隐藏的本领也是那时候练出来的,要论骗人,为了保命,谁不会呢?光风霁月和心思深重有时候并不冲突。
莫雨看着他,从那双闪着奕奕神采的双眼里似乎看到了心底藏着的深深的情绪。他们不似往来的任何朋友,也不像未来的和平弟兄,生在乱世,似乎连情感、关系、所怜所爱都是乱的。莫雨受够了这样的乱,他的反抗就是举起枪,将所有在明了的爱恨之外的人统统击杀。有时还有马刀,有长剑,有千钧重的从古城楼寻到的弓,一箭射到地平线以外,射到了这座小城的正中央。
他看着穆玄英。哥哥看着弟弟,父母看着孩子,情郎看着小妹,街边的卖货郎看着乘着汽车经过的贵妇人,桥看着水,太阳看着岸边的青草,历史看着未来,硝烟看着尘土,镜子看着斑纹,灰看着微光。
他心里微微颤着,似乎有些兴奋,可喉间,却滚出一口气来。
“你们是想要用自己的力量,去改变现在混乱的秩序吗?”
穆玄英有些紧张,他绷着身子,点了点头。
莫雨又问道:“哪怕做不到,在生与死之间,也会在斟酌了所做事业的结局后才能选择是吗?”
穆玄英咬紧了下唇,这个动作让他显得整个人有点乖。可他又叛逆地点了点头。
莫雨表示自己已经明白了。灰看着微光。
他伸出手去,轻轻在桌下拉住了穆玄英的手。穆玄英压根没想到有这一出,吓得一个激灵,手指猛地一扣差点要抽回去,却以为莫雨这样做是因为想要表示信任,就又僵硬地将手指松开了。
莫雨也很紧张,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多,好像手成为了另外的生命体,有它自己的想法。历史看着未来,桥看着水。他说:
“毛毛,如果我说,我愿意去了解你们,你愿不愿意,也多花点时间了解我?”
穆玄英的额头有点冒汗,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白皙修长的脖颈上喉结轻轻一动,他瞪着眼,与莫雨紧紧地盯在一起。
隔壁桌的夫妻收起包准备离开,披了红色棉绒的椅子拖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一声声蝉鸣响彻在耳边,带着明显连音的英语在前台轻声交谈。一切都很轻,呼吸很轻,梦很轻,手里的重量很轻,灵魂也很轻。谁的灵魂飘着附到了谁身上,随阴凉的地底走向了灼烫的人间。
莫雨一点也不亚于穆玄英紧张,他的心砰砰跳着,全然没有往日冷漠平静的模样,二十五岁的人仿佛回到了十五岁,连与旁人说一句话都是如此困难。
“毛毛,我的意思是,你愿不愿意——”
剩下的话却随着餐具磕碰之间的轻微噪音渐渐消弭,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新建立一个我们彼此之间,唯一的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