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玄英点点头,将图纸收到怀里的隐藏口袋里。闻言,老赵就也走了,穆玄英靠着墙站在原地,从帽檐底下看着那个有些佝偻的身影渐渐远去,直至消失在街道的尽头,再也看不见了。
他深呼出一口气,又将图纸从怀里取出来认真看了看,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棘手。
麻烦。
夏大千是个很有经验的人。他的炸弹虽然炸药量比较小,可却遍布了王遗风出城的必经之路。有的埋在墙角根,有的放在酒楼的天花板,还有的绑在街道不远处的石狮子身上。穆玄英若要带着人去拆,就必须要同时解决掉那里看守的所有人,不然他们将会一起引爆炸弹,或是直接将王遗风一波送走。
为了莫雨,他也不能叫王遗风死。穆玄英紧张地思考着,他清早用腰牌叫影将武装分了五支小队,分别驻守在四个城门,剩下的一队就是用此拆弹用。可图纸画的也不详细,炸弹埋的大致位置又十分分散,很难做到埋伏好同时动手。夏大千既然要杀王遗风,就一定有万全之策,就算是抛弃死士,也要将其一命归西。
穆玄英根本不知道为何夏大千会如此注重于拿走王遗风的性命,可事已至此,他只能焦头烂额地想着,眼看着临中午越来越近了,影子渐渐从身侧移到脚下,可事情毫无进展。
他靠在墙边,经过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一个人往他这里投过一个眼神。他拉下帽子,在一片昏黑里焦灼着思考着:盯紧埋炸弹之处,擒贼先擒王。……不知道夏大千是否会金蝉脱壳,叫人扑个空,或是调虎离山,直奔王遗风而去。……陈月有没有接到那位拆弹的专家?夏大千会不会知道他们的计划?……如果莫雨哥在就好了。
他叹了口气,如果莫雨在……
他正这样不合时宜地想着,突然头上一空,帽子被人摘了下来,当即一片耀眼的阳光刺入眼瞳,痛得他闭上眼转过身,脸都有点皱了起来。
熟悉的声音从身侧响起。
“你这帽子不好,不透光,改天重新给你买一顶?”
穆玄英蓦然回头。
莫雨转着他的帽子,穿着一整套他熟悉的来自军团的装束,抱着肩膀倚在一侧,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半晌,他上前一步,将帽子重新扣在穆玄英头上,拉过他的肩膀,亲了亲他的额头。
穆玄英推开他,瞪大了眼睛,他心脏砰砰直跳,方才的冷静与表面上的从容一扫而空,余下的只有激动以及略略地紧张:
“你怎么来了?”
莫雨微微笑道:“擒贼先擒王,你和小月尚且如此拼命,我又怎可对我师父袖手旁观?”
穆玄英道:“你都知道了?”
莫雨道:“我早就知道了。”
其实他在骗人,王遗风和穆玄英瞒得很好,他根本不知道。但也许就是心有灵犀,当他骑着马出了城、已经跨过河走上了到绍兴的商道时,他总觉得离去时穆玄英的眼神有些不对劲——他是个那么年轻的少年,就算经历过不少危机与生死,却也不至于流露出那般苍凉的眼神。莫雨回想起那时的他,只觉得像是一只兀鹫盘旋在无边无际空荡荡的草原上,狼骨四处堆积而草场空旷荒芜,只剩来自关外的烈风在山涧里狂舞。
他勒停了马,回头看。那座光鲜亮丽的小城已经消弭在了视线中。
他突然觉得有点奇怪,绍兴发生了什么事,需要他亲自带兵去平复?王遗风将所有的军队全部派遣出城,城内如若出了什么事情又是谁保护他的安危。想到这,他勒令大军停止前行,随便抓了个小兵问了问,当然什么也没问出来。
但当时王遗风的一个警卫也站在一边,听见那小兵一问三不知,便在一旁顺口道:“少爷难道不知道夏大千的事情吗?我前几日偶尔听见先生在和那商会的谢渊说起此事,险些在酒桌上动起手来。”
夏大千?
莫雨猛地一勒缰绳,那马受了惊,扬起前蹄,发出一声暴烈的嘶鸣。他心头大震,横过马来,什么话也没说,挥起马鞭狠狠一抽,那马便顺着来时的方向一路狂奔而去。
“少爷?”
警卫慌张地跟在身后,被莫雨一鞭抽的不敢再上前。他也不管大军如何去,一口心头血突突地跳着,从心窝滚至喉头,又硬生生地咽下。他默念着,师父,毛毛。马蹄踏着风一刻不停地冲往他所珍视的一切。
此时他看着穆玄英的脸,想起草原上孤独的兀鹫,以及奔驰在路上时看到的,掩埋井边或是树下的,不知是来自谁的孤寂的残骨。
“你回来了就好办了。……雨哥。”
他接过穆玄英递给他的画了炸弹大体位置的图纸,明明一个也没铲除,可他站在他的面前,就已经觉得似乎——一切就将很快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