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当时,在莫雨的掩护下吃完了一整盒巧克力,在医院住了仿佛一个世纪之久,终于拖着那副康复的躯体,蹬上了马,与莫雨徘徊在郊外。
那马暴烈,许久未见主人,激动地在原地蹦蹦跳跳打响鼻。穆玄英住院住了许久,出来时已经到了凛冬,他披上那件与莫雨初见时穿着的大氅,跨上马,在城里转了一圈,感受这久违的自由。
穆玄英骑着马来回晃荡,从城内晃到郊区,回头对莫雨道:“我住院这段时间怎么你也不帮我刷刷马?看这脏的,骑上都嫌膈应。”
莫雨牵着马绳跟在身后,随口应道:“你这马也不知惯的什么毛病,我一凑近就踢我,何谈刷马?”
穆玄英迎着风,大声笑了起来。
两人并肩而行,策马经过枯萎的丛林,又跨过僵硬的树干,走过明亮的光影,奔入无边无际的黑暗里。莫雨很快就又要走了,乱世的年份没有一个能称之为平和,来自四面八方的威胁无不镇压着军团,这让即将到来的新年染上了一丝悲凉。他打算在城内和穆玄英过完除夕再走,可惜军令如山,三日后就要启程。
穆玄英深知别离容易相见难,为了不让莫雨太有心理负担,尽管心中压着座大山,却故意从容笑道:“走的时候跟我说一声,我和小月姐姐去送你。”
“送谁?”
“送同志。”
“还有吗?”
穆玄英眨眨眼,那声音便从风里慢慢地散了。
“送爱人。”
光渐渐消逝在地平线之下,四下的风愈加凛冽,掺着刀一般刮开穆玄英的肌肤,在里面种下一枚名为担忧的种子。两人各自下了马,坐在山里的一块大石头旁,裹紧了衣衫。钟声响彻耳畔,灯火通明的寺庙也要关门谢客了。穆玄英看着那刺眼的光,想起曾经经历的一切,想起无忧无虑的童年和血与火之间长起来的年少,察觉到一阵难以适从的虚无感。
莫雨之前跟他说,如果此役败了,那两人必再没有相见之日,他将埋骨于战场,被炮火熏成一块泥土,永生永世不得归乡。穆玄英也曾对他说,如若战况吃紧,内战加重,也许整个国家的地下组织都将一举被揭穿,挂在行刑台上共赴黄泉。这虚无感一是来自仿佛无边的乱世,来自随时随刻都有可能轰向头顶的炮火,二是这条路上过快的转折,达摩克里斯还未出鞘,就已被阴差阳错的缘分所截断。为什么我生在这样的世界,为什么我将要在这样的乱世里前行?穆玄英在每个辗转反侧的夜晚都这样思考过,他与莫雨一样,用不同的行为,在前进的过程里迷茫着。
可比更多人更为幸运的是,他们总算在危机的最后紧密拥抱在一起了。
穆玄英倚着他的肩,从炎炎夏日倚到离别的前夕,他用冰凉的手指勾了勾莫雨的手腕,示意他回过头来。
莫雨轻轻揽住了他的肩。
“……到了地方,无论战况如何,记得写一封信回来。”穆玄英闭着眼,努力让自己微笑起来,“注意保暖,记得吃饭,我……我和小月姐姐,在这里等着你回来。”
马鸣声在一旁寂寂奏响,寒号鸟的哭声于头顶呼啸而过,莫雨握住他的手,温柔地于手背烙下一吻。
“我们离别了太久,好不容易相见,命运也许不会这么无情,”他叹了口气,远方的星辰忽明忽灭,月亮宛如一只冷酷的眼睛眺望人世,“就算……我们下辈子也会再相见的。”
“无论如何,我们都会再相见的。”
那寒风彻骨的冷,可身侧的体温又是如此火烫,两个人拥抱在一起,仿佛已经相怜了许多个世纪。梦在重建,时光在回溯,未来正朝着一枚枯萎的黄花徐徐走来。我爱世界在每一句悲情的哭号里,我爱你在每一个吟唱着信仰的角落。火热的梦想开辟出一条带着荆棘的道路,他们就这样从两方奔驰而来,却最终殊途同归。
莫雨道:“你放心吧,我一定会毫发无损地回来。”
穆玄英看着若隐若现的晨光,在这荒寂的时间与旷野里,点起了心头明亮的一只来自爱与信服的火烛。
“你放心吧,我也会一直爱你。”
天光乍亮,黎明千里,万物回响。
1921年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