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玄英直至夏大千身死都没有来得及看到他一眼,尽管他被包的跟个木乃伊一样躺在床上我见犹怜,王遗风也丝毫没有松口。
穆玄英拽着被子,不服气地道:“好歹是我帮你设的这个局,您抓住了人,总不能不叫我看看罪魁祸首是谁吧!”
王遗风举着烟枪,老神在在地倚在一旁的躺椅上,却没有吸,只是抬眼看着窗外愈加绚烂的阳光:“见不见的,有那么重要吗?”
“不重要,这老贼要报仇也好,要寻死也罢,咱们仁至义尽,没那么多闲工夫去管他的后续,”谢渊坐在床边,搅着一碗粥等着给穆玄英喂,看准了他张嘴要说话,就迅速塞了一勺子进去,“此事到此为止,你也遭够了罪,出了院后和师父好好学从商,就别管这些了。”
“可是师父——”
穆玄英想反驳,却被一口接着一口的粥噎得说不出话来,只得悻悻作罢。
虽然过程很惨痛,可说来有些好笑,他是被莫雨拔出来的。
当时城头猛然崩塌,他只来得及将莫雨推进城去,自己却被石头砸了个正着,掩埋在废墟之下。一块石头正好命中他的脊椎,直接把他砸晕了过去。莫雨奔过去,在尘沙里慌乱地寻找着,却不能搜见他的衣角分毫。但好在他是统帅,并没有因此失去神智,而是第一时间去找了谢渊,将所有事一一坦白。
谢渊被这一笔乱账打的头昏脑涨,也来不及怒斥莫雨,带着人急忙赶去,一块一块地把石头移开,好不容易看到了下面被乱石掩盖的穆玄英,却不敢再做多动作,生怕一不小心直接断了徒弟的命。莫雨身形比谢渊更瘦削一些,凭借着丰富的战场经验,他从那个狭窄的缝隙跃进去,将穆玄英上身的石头一一清理干净了,才敢轻轻拖着他的手臂,慢慢地把他整个人从石头堆里挖出来。
他把穆玄英拖上去的时候,感觉谢渊似乎下一秒就要哭了。这个纵横江湖的男人有着魁梧挺拔的身形,却在那一瞬红了眼眶。穆玄英浑身是血,脸上全是脏兮兮的泥尘,整个人像是刚从炉堆里爬出来的一样,双臂更是血肉模糊,随便扫一眼都触目惊心。
莫雨也很忐忑,他的心脏迅疾地跳着,仿佛要冲出喉头。他抱着穆玄英坐上车,轻轻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颈间的大动脉。谢渊一路未曾言语,只是看了看他双臂和后背的伤,又用纱布缠上血流不止的伤口,便盯着穆玄英的脸再也没有动静。同样的,整辆车里的人都不敢说话,汽车就在这样恐怖的沉默里急速向医院驶去。
谢渊后来跟穆玄英说,他当时想给他擦擦脸,可总觉得是看到了故去的好友的面庞,很难不触景生情,还不如就叫穆玄英糊着一脸泥,也不至于叫他当场落下泪来。
当年穆天磊的尸身就是停于乱石之间,待到谢渊回去祭拜时,其躯体和衣冠已经被当地村民埋葬在郊外,垒了个坟。如今穆玄英鲜血横流地躺倒在尘埃里,又叫他如何不害怕?如若昔日好友的独子与自家门下爱徒都不能保住,怕是谢渊日后将会永远为愧疚所缠,再也不能脱身。
而莫雨,相较之下就简单的多。
他没有像谢渊拥有很辽远的回忆,仅凭他与穆玄英之间的关系,就足够叫他在医院里等上一天一夜。可事与愿违,把穆玄英送进手术室后,他不得不迅速赶到了王遗风那边,果不其然在庭院里发现了暗杀的杀手,借着穆玄英剩下的人将其缉拿,并令专人装扮成手下的装束,假告夏大千已死。
等到夏大千得到消息带人从小路出城时,正好被莫雨带着人逮了个正着。正如那服毒自尽的中年人所述一般,此人有着白皙如墙面的皮肤和一双含着剑刃的眼,滴溜溜的精光从那对金丝镜框后探出头窥视着。莫雨一脚踹翻了他,直接搜走了他所有的兵器与枪械,押到王遗风面前,也不知他如何处置,就又趁着夜色赶回了医院。
他很累了,坐在手术室外简陋的长凳上,额头的细汗一层一层往外渗。谢渊从容不迫地安排着手下去处理街道上的那些乌合之众,眉毛却往下耷拉着,如出一辙的疲倦。莫雨捧着那颗突突直跳的心,只觉未来坚硬如铁,如若无一人与之同行,那这漫漫人生又当如何度过。在沙场上厮杀?还是埋骨于荒野?可若是战争结束了呢?他一人牵着马行走在人世间,又如何能自处?
他忽然明白,可能王遗风也是如此,所以他一心想要抓捕夏大千,为的就是将前半辈子的遗憾一一抹除。
谢渊给穆玄英喂粥的时候,莫雨就坐在一边看着。他们很少有这样的机会,能够和平地坐在同一间屋子里——当然穆玄英是躺着的,他双臂骨折,脊椎也落下了伤,整个人被纱布和被子包裹住,动也动不了。王遗风冷眼旁观,只觉得他像个被树枝缠住的鸟,几分生怜几分好笑,便撇过头去,不再看了。
谢渊喂完他最后一口粥,给他掖了掖被子,又在那紧皱的眉头上敲了一下,道:“你小月姐姐一会儿过来,给你带了一盒白俄巧克力,最多吃三颗,医生不让你多吃。”
莫雨跳下窗框,说:“我监督他。”
谢渊冷笑道:“你监督他,怕不是一盒都给他喂嘴里去。”
王遗风在一旁平静道:“我监督莫雨。”
“别添乱了,”穆玄英苦笑,“谢叔叔还在这呢,管你俩什么事。”
莫雨笑了一下,走过来摸摸他的额头,叹了口气。
“赶紧好起来,带你到城外骑马。”他压低了声音,凑在穆玄英身边,温热的呼吸打在他的面庞上,很痒。两个人面对面地笑了起来。
“哪有时间骑马?我还有事情要做。”穆玄英瞥了一眼谢渊,调皮地眨了眨眼,用眼神给谢渊飞去一个吻,就接着和莫雨蹭到一起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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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玄英在很久以后想起这段时光,也许会觉得很圆满。毕竟夏大千血债血偿,城池也无太大危机,莫雨与穆玄英之间最后的罅隙也渐渐愈合,一切都是如此平静且满怀欢喜。可在看不见的未来,更大的危机正在逼近,历史拖着厚重的躯体行走在时光的道路上,命途早已写在沿路的树叶的脉络上,只等待着来人的采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