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星火眼疾手快,几步跨过来扶住烛台,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墨霖对面的软垫上。
她此时已经卸下了那身沉重的赤红战甲,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常服,头发随意地束在脑后,看起来少几分杀气,多几分邻家大姐姐的随性。
而在她手里,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大瓷碗。
「我就知道你还没睡。」
叶星火把碗往墨霖面前一推,献宝似地说道:「快,趁热吃!这可是我特意去伙房,逼着那个大师傅给你单独开小灶熬的『百草灵米粥』!」
「我跟他说了,要多放点灵蜜,还要加那种脆脆的灵果干,你肯定喜欢!」
碗里的粥熬得浓稠软烂,散发着诱人的甜香,上面果然铺满了墨霖爱吃的果干,热气蒸腾,熏得墨霖的眼睛有些发酸。
「叶师姐……」墨霖看着那碗粥,心里涌过一阵暖流。
「别傻愣着了,赶紧吃。」叶星火催促道,随手拿起旁边的勺子塞进墨霖手里,「你今天透支得那么厉害,晚饭又没吃几口,现在肯定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吧?」
墨霖握着勺子,那股暖意顺着指尖传递过来。她确实饿了,但看着面前的羊皮卷,却又觉得没什么胃口。
叶星火这才注意到墨霖膝盖上的东西。
她好奇地凑过头去:「这是什么?战利品?那个地下宫殿里捡的?」
她虽然大大咧咧,但眼力极好,一眼就看出了那是魔族的东西。
「嗯……」墨霖点了点头,没有隐瞒,「是一幅画。好像是……魔族的小孩子画的。」
「魔族的小孩?」
叶星火愣了一下,随即撇了撇嘴,语气中带着一丝不以为然:
「那群怪物也会画画?画的什么?吃人的场景吗?」
「不……是太阳。」
墨霖指着画上的图案,声音低落地说道:「师姐,你看。他们画的是太阳,是花朵,是一家三口……他们好像,也只是想过正常人的生活。」
她抬起头,看着叶星火,眼神中充满了迷茫和求证:
「师姐,如果他们只是想回家,想看太阳……那我们把他们赶尽杀绝,真的是对的吗?」
叶星火看着小师妹那双充满困惑的眼睛,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并没有直接回答对错。
她伸出手,拿起那张羊皮卷看了看,然后又随手丢回给墨霖。
「小师妹,你知道为什么我喜欢用重剑吗?」
叶星火突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墨霖摇摇头。
「因为重剑无锋,大巧不工。在战场上,我想得不多。」
叶星火指了指帐篷外漆黑的夜色:
「我也许不懂什么大道理,也看不懂这幅画背后有多少无奈。我只知道一件事——」
她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那是战士特有的纯粹:
「如果我不挥剑,不把他们挡在外面。那么,明天这幅画里的场景,可能就会变成我们清虚剑宗的废墟。」
「他们想看太阳,想回家,这没错。」
「但如果他们的回家之路,是要踩着我们亲人朋友的尸体铺成的……」
叶星火伸出手,轻轻擦去墨霖脸颊上不知何时蹭到的一点灰尘,语气温柔却残酷:
「那我就只能请他们去死了。」
墨霖怔怔地看着师姐。
这番话很直白,甚至有些冷血,但却像是一记重锤,敲碎了她那些过于天真的怜悯。
立场。徐师姐说过的立场,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具象。
「快吃粥吧。」
叶星火拍了拍她的肩膀,重新露出了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容:
「这些头疼的问题,交给掌门师伯和那些老头子去想就好。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吃饱肚子,然后活下去。」
墨霖低下头,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灵粥,又看了一眼那张残破的画卷。
她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
很甜,很暖。
「……嗯,我知道了,师姐。」
她轻声说道,将画卷小心翼翼地收好,然后开始大口喝粥。
有些答案,现在的她还给不出。但至少今晚,有这碗粥,有师姐在,她不再感到那么寒冷了。
喝完最后一口粥,墨霖只觉得眼皮有千斤重。连日的疲惫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她甚至来不及说声晚安,身子一歪,就直接倒在了软垫上。
「喂喂,这么快就睡着了?」
叶星火无奈地摇摇头,刚想把她抱到榻上盖好被子离开,却发现墨霖的手即使在睡梦中也紧紧抓着她的衣角,眉头微蹙,似乎还在不安。
帐外的风声更大了,这简陋的营帐有些漏风。
「这傻丫头……」
叶星火叹了口气,索性不走了。她没有将墨霖的手抽开,而是开始盘坐调息,成了那个最温暖的守夜人。
身为金丹后期的体修剑客,她的恢复能力惊人。仅仅是运转了几个周天的《烈火焚天诀》,经脉中原本干涸的灵力便如岩浆般重新奔涌,将白日战斗留下的疲惫与暗伤一扫而空。
她缓缓睁开眼,吐出一口带着灼热气息的浊气,那双明亮的眼睛在黑暗中熠熠生辉,精神已恢复了大半。
「呼……活过来了。」
她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在她的腿上,还趴着一个睡得昏天黑地的小家伙。
墨霖。
这孩子今天是真的累坏了。从指挥战局时的大脑高速运转,到最后那孤注一掷的惊天一击,彻底透支了她所有的精气神。哪怕后来吃了凌安的丹药,身体的疲惫也不是一时半会能缓过来的。
此刻,她就像一只彻底耗尽了电量的小猫,整个人蜷缩成一小团,毫无防备地依偎在叶星火身边。
因为叶星火修炼火系功法,周身就像个恒温的暖炉,在这种寒冷的夜里简直就是致命的诱惑。墨霖在睡梦中本能地寻找热源,不知不觉就滚到了叶星火怀里,脑袋枕着她结实的大腿,双手还下意识地死死抓着叶星火那红色的衣角,抓得指节都泛白了。
叶星火低头,静静地看着她。
烛光跳动,在少女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平日里那个总是带着机灵劲儿、满嘴科学道理、或者是举着那把怪模怪样的神机弩一脸严肃瞄准敌人的小师妹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卸下了所有防备、眉头微蹙、显得有些脆弱和孩子气的睡颜。
「这时候看着,倒像个乖巧的小姑娘了。」
叶星火嘴角勾起一抹宠溺的笑意,眼神却比平日里任何时候都要柔和。
她没有推开墨霖,反而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僵硬的大腿肌肉放松下来,好让墨霖能睡得更舒服些。
她伸出那只常年握剑、布满薄茧的手,轻轻替墨霖拨开额前被冷汗浸湿、粘在脸颊上的碎发。
指尖触碰到墨霖微凉的脸颊,叶星火心里莫名地软了一下,又有些酸涩。
「明明才十六岁,还是个刚筑基的小丫头……」
她低声呢喃着,手指轻轻滑过墨霖紧闭的眼睑:
「怎么就这么敢拼命呢?那些战术……亏你想得出来。要是那一枪炸了,师姐我上哪去赔给掌门师伯一个徒弟?」
回想起白天战场上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叶星火至今还有些心有余悸。但更多的,是对眼前这个少女深深的欣赏与敬佩。
「不过……干得漂亮。」
「比我们破军殿那些只知道莽的臭小子强多了。」
似是感觉到了脸上的骚扰,或者是梦到了什么不安的场景,墨霖皱了皱鼻子,不满地哼唧了一声,身体不安地扭动了一下。
「唔……师尊……」
她含糊不清地梦呓着,脑袋在叶星火腿上蹭了蹭,像是在寻找更舒适的位置。
叶星火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睡觉都想着你师尊啊……」
虽然有点小小的嫉妒,但她还是温柔地伸出手,学着小时候母亲哄自己的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拍着墨霖的背。
「乖,睡吧。师姐在呢。」
那带着火系灵力温度的手掌,透过衣料传递着源源不断的暖意。
墨霖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她在那温暖的拍抚下,呼吸重新变得绵长平稳,甚至还发出了轻微的、像小呼噜一样的声音。
那一刻,帐外的寒风呼啸似乎都远去了。
叶星火索性也不修炼了,就这样单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轻轻拍着怀里的师妹,目光温柔地注视着她,仿佛在守护着什么稀世珍宝。
这一夜,红衣似火的她,甘愿化作守夜的灯,护着怀里那道疲惫的雷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