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清泉城,悦来茶馆。
虽然魔乱的阴影尚未完全散去,但生活总要继续。茶馆里人声鼎沸,坐满了南来北往的客商和修士。
「啪!」
一声清脆的醒木拍桌声,压下了满堂的嘈杂。
只见大堂中央的高台上,一位须发皆白、穿着长衫的说书老先生,手持折扇,神情肃穆。他虽然目不能视,但那双空洞的眼睛却仿佛看透了这世间的沧桑。
「列位看官,上回书说道,那一日,血云蔽日,妖藤乱舞,我东洲十三城,险些便成了人间炼狱!」
老先生声音抑扬顿挫,带着一股子悲壮的苍凉:
「那魔头猖狂,欲以百万生灵为祭,以此撞开魔界大门。眼看那护城大阵将破,百姓哀嚎遍野,那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啊!」
台下众人听得屏息凝神,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了三个月,但回想起那日的恐怖景象,不少人依然心有余悸。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说书人折扇猛地一开,声调陡然拔高:
「只见天边亮起一道白虹!那是清虚剑宗的墨御珩掌门,携其座下唯一的亲传弟子,那位身怀雷霆之力的小神女,亲赴死地!」
「那一战,打得是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有人曾远远瞧见,那迷雾森林深处,紫金色的雷霆如怒龙般咆哮,硬生生在那绝地之中,轰出了一条生路!」
说书人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无尽的惋惜:
「只可惜……天妒英才。」
「为了彻底斩断魔根,为了护住这一方水土。那对师徒,引动了九天雷劫,以自身为阵眼,与那魔树同归于尽!」
「轰隆一声巨响!那迷雾森林中心,硬是被炸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天坑!方圆百里的魔气,瞬间涤荡一空!」
台下一片唏嘘之声,甚至有感性的听众偷偷抹起了眼泪。
「真是可惜了……那小神女听说才十六岁啊。」
「是啊,墨掌门更是千年难遇的渡劫大能,为了我们……唉。」
「清虚剑宗,满门忠烈啊。」
这时,一个年轻的修士忍不住站起来问道:
「老先生,那……她们真的陨落了吗?就没人下去找过?」
说书人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找?如何不找?」
「这三个月来,破军殿的叶将军、执法堂的徐长老,带着人把那天坑边缘都翻遍了。可是那坑底深不可测,残留的雷火之力至今未散,连元婴期修士都不敢轻易深入。」
「那是天罚之地,亦是英雄埋骨之所啊。」
说书人拿起醒木,在桌上轻轻一拍。
「啪。」
声音轻落,却重重地敲在每个人心上。
「这一战,换来了东洲百年的太平。诸位,且行且珍惜吧。」
「欲知后事如何……」
老先生收起折扇,对着虚空拱了拱手,不再言语。
……
茶馆角落里。
一个戴着斗笠、身穿破旧红衣的女子,默默地将杯中的烈酒一饮而尽。她眼眶微红,却没有说话,只是在桌上留下了一锭银子,提着剑,转身走入了风雪之中。
她不信。
只要没见到尸体,她就不信那个人会死。
那可是她的小师妹,还有那个强得不像话的掌门师伯。
「等着吧。」
风雪中传来她低沉的呢喃:
「哪怕是把地府翻过来,我也要把你们找回来。」
三个月前.迷雾林天坑边缘
爆炸的余波散去后,天地间只剩下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黑洞。
那里原本是迷雾林的中心,此刻却成了吞噬一切的深渊。
从坑底不断涌上来的,不是普通的风,而是空间乱流与狂暴雷霆混合而成的毁灭风暴。那是渡劫期大能燃烧本源后留下的恐怖力场,再加上地脉崩断后的能量宣泄,形成了一道连神识都能绞碎的天然屏障。
数道流光从天而降,落在天坑边缘。
正是严锋、古易子,以及刚刚安置好伤员赶来的卫青风。
这三位跺跺脚都能让修真界抖三抖的化神期大能,此刻看着眼前的景象,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大师姐……」
严锋双目赤红,他根本不信邪。
「我不信!师姐修为通天,怎么可能会有事!」
他大吼一声,从储物戒中掏出了一具他最得意的「玄金探路傀儡」。这傀儡通体由万年玄铁打造,坚硬程度堪比极品灵器,就算丢进岩浆里也能游两圈。
「去!给我下去找!」
严锋操控着傀儡,以此生最精细的手法,控制它冲入深渊。
然而。
仅仅下潜了不到五十丈。
滋啦——!
傀儡身上的防御阵法瞬间崩溃。紧接着,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那具坚不可摧的玄金傀儡像是被丢进搅拌机里的豆腐一样,瞬间被乱流扭曲、变形,然后在一道紫金色的残雷轰击下,直接汽化,连渣都没剩下。
严锋的神识与傀儡相连,当即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踉跄后退。
「怎……怎么可能……」
严锋看着自己颤抖的手,眼中满是绝望:「那是玄金啊……连玄金都撑不住一息……人下去……」
他不敢再说下去了。
古易子脸色惨白,手里捏着一把寻踪的灵符,却根本发不出去。这坑底的磁场太过混乱,所有的追踪法术都失效了。
「这不是普通的深渊。」
卫青风握着长剑的手在发抖,声音沙哑,「这是……死地。地脉断裂,天劫残留,这里已经变成了一处绝灵之地。」
他们想救,却发现自己根本无能为力。在这股毁天灭地的自然伟力面前,即便是化神期,也显得如此渺小。
吼——
就在这时,一声低沉、充满了焦躁与哀伤的兽吼声响起。
一只巨大的白色身影,推开了众人,走到了悬崖的最边缘。
是白虎,还有朔风
它们身上的雷光有些黯淡,显然在之前的战斗中也消耗颇大。但此刻,它们顾不上休息,那双湛蓝色的兽瞳死死盯着下方的深渊。
它们的嗅觉比人类敏锐千倍。它能闻到,在那混乱狂暴的能量乱流深处,有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气息。
那是那个救了它孩子两次的人类少女——墨霖的气息。
「吼呜……」
白虎试探性地伸出一只前爪,想要往下探。
滋!
刚伸出去一点,一道紫色的电弧便狠狠抽打在它的爪子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
白虎吃痛地缩回爪子,但它没有后退。
身为雷属性神兽,它本该不惧雷电。但眼前这股雷霆,混合了墨御珩的渡劫期剑意,那是连神兽都能斩杀的锋芒。
它知道,凭它现在的实力,如果强行跳下去,唯一的结果就是和那具傀儡一样,尸骨无存。
它救不了那个给了孩子名字的女孩。
这种认知,让这只骄傲的神兽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悲凉。
白虎母子缓缓趴伏在悬崖边,朔风将巨大的头颅搁在前爪上,对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凄厉的哀鸣。
「嗷呜——————」
那声音如泣如诉,在空旷的废墟上空回荡,听得在场的所有人心中一酸。
卫青风仰起头,不想让眼泪流下来。
「封锁这里吧。」
古易子声音哽咽,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在乱流平息之前……谁也不许靠近。」
「我们要在这里守着。」严锋一屁股坐在地上,像块石头一样不动了,「万一……万一师姐她们爬上来了呢?」
这是一个谁都知道不可能,却谁都不愿意戳破的希望。
长老们沉默地伫立在风中,守望着这座吞噬了他们掌门和希望的深渊。
三个月前.迷雾林天坑边缘
就在那道贯穿天地的光柱消散、所有人都在为劫后余生而恍惚时,一道红色的身影已经像疯了一样冲了出去。
「师尊!小师妹!」
叶星火不顾灵力枯竭,强行催动脚下的飞剑,甚至燃烧了本源精血来加速,直直地冲向那片还冒着黑烟的巨大深渊。
「星火!回来!那里还有雷劫余威!」
身后传来徐清淼焦急的呼喊,但叶星火充耳不闻。
她冲到了深渊上方,刚想御剑下去,一股恐怖的、残留的紫金色雷霆之力,如同守护陵墓的恶龙,猛地从坑底反扑上来。
那是渡劫期大能与天道劫雷碰撞后留下的乱流,岂是金丹期可以抗衡的?
嘭!
叶星火连人带剑被狠狠掀飞,重重地砸在百丈外的焦土上,鲜血狂喷。
「咳咳……我不信……」
她挣扎着爬起来,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眼神却亮得吓人。
「没见到尸体……我就不信她们死了!」
……
第一天。
叶星火吞了一把回气丹,灵力刚恢复两成,就再次试图冲入天坑。这一次,她还没靠近中心,就被乱流割得遍体鳞伤,红色的战甲破碎不堪。烈火狼【燎原】咬着她的裤脚往后拖,却被她红着眼睛吼开:「滚开!我要去找她们!」
第二天。
叶星火浑身缠满了绷带,是赶来的丹鼎峰弟子强行包扎的。她拒绝撤离,拒绝休息。她像个不知疲倦的疯子,一次次凝聚灵力护盾,一次次尝试突破那层雷霆屏障,然后一次次被炸飞出来。鲜血染红了她身下的焦土。
第三天。
她的灵力已经透支到了极限,经脉隐隐作痛。但她依然跪在天坑边缘,声音嘶哑地冲着深渊大喊: 「墨霖!你给我出来!你不是说要请我喝清风露吗?你欠我的还没还呢!」
「师叔!您那么强,怎么可能会有事?您出来骂我啊!」
无人回应。只有呼啸的罡风,像是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
就在叶星火眼神涣散,准备燃烧金丹进行最后一次自杀式冲锋时。
哗啦——
一道冰冷刺骨的水流如同绳索般缠绕住了她的腰,将她硬生生从悬崖边拉了回来。
「够了!!!」
徐清淼站在她身后,一向冷静自持的脸上,此刻却挂满了泪痕和怒容。
「放开我!我要去找她们!」叶星火疯狂地挣扎,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你找不到的!」
徐清淼大吼一声,手中法诀一变,水流化作寒冰锁链,将叶星火死死地钉在地上。
她几步冲上前,一把揪住叶星火的衣领,将她从地上提起来,逼视着她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