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之底。
随着金丹大成,周围狂暴的雷霆已被墨霖吞噬殆尽。
她抬头望向头顶。那里没有厚重的岩层遮蔽,只有一片由墨御珩当年燃烧本源留下的渡劫期剑意,与地脉崩断后喷涌的地煞之气,相互纠缠、撕扯形成的能量乱流层。
那是一道看不见的、却比万丈高山还要沉重的天堑。
凡人触之即死,修士入之即碎。
但此刻的墨霖,眼中已无惧色。
她缓缓蹲下身,打开储物戒,取出了那件被她珍藏着、连一丝灰尘都不舍得沾染的星辰峰亲传弟子服。
在这暗无天日的废墟中,她动作虔诚地脱下了身上那件由雷藤编织、沾满了血汗与焦痕的简陋战甲。
洗去一身风尘,束起长发。
当她穿上那件熟悉的法袍,系好腰间的丝带时,那个曾经稚嫩青涩的小女孩仿佛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姿高挑、气质清冷而坚毅的星辰峰修者。
衣服稍微短了些。这段时光里,她已经完全退去了少女的稚气。
那件曾经有些宽大的素白滚蓝边弟子服,此刻紧紧地贴在她身上,勾勒出她修长矫健的身形。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一截如霜雪般白皙、却隐隐流动着雷光的手腕;裤脚也吊在脚踝之上,赤足踩在焦土上。
墨霖转过身,走向躺在防护阵中的墨御珩。
岁月没有在师尊脸上留下一丝痕迹。她依旧安静地沉睡着,容颜绝美,肌肤胜雪,仿佛只是在午后小憩,随时会醒来唤她一声「墨霖」。
「师尊,我们该走了。」
墨霖轻声说道,弯下腰,动作极致温柔地将墨御珩打横抱起。
曾经,是师尊抱着她,为她挡下漫天风雪。如今,换她用这双在雷霆中淬炼过的臂膀,为师尊撑起一片天。
墨霖抱着师尊,走到了巨岩边缘。
她没有拿出那副陪伴了她无数次战斗的【全息战术目镜】。
那东西,已经跟不上她现在的眼睛了。
墨霖微微眯起双眸,瞳孔深处,紫金色的电芒流转。
在她的视野中,头顶那片混乱无序、足以绞碎金丹修士的能量乱流,不再是恐怖的混沌。
她看到了灵气流动的轨迹,看到了剑意与地煞碰撞的频率,看到了能量波峰与波谷之间的……缝隙。
那是阻力最小的路径。是唯一的生路。
「老哥。」
墨霖轻唤一声。
嗡——!
早已通灵的【惊蛰】发出一声欢快的剑鸣,自动飞到她脚下,剑身暴涨,稳稳地托住了她和师尊。
「带我们回家。」
墨霖抱紧了怀里的人,心念一动。
咻——!!!
一道紫金色的流光冲天而起,如同一条逆流而上的游龙,精准、优雅且霸道地冲入了那片毁灭性的乱流之中!
没有碰撞,没有阻碍。
她就像是雷霆的主宰,驾驭着【惊蛰】,沿着那条只有她能看见的生路,势如破竹,直冲云霄。
……
迷雾森林旧址,天坑边缘。
曾经终年笼罩此地的诡异迷雾早已散去,阳光毫无阻碍地洒落在这片焦黑的土地上。而在森林的中心,那个当年大战留下的巨大天坑,如今已成为了修真界的一处禁地。
五年了。
坑底那狂暴的能量乱流依旧呼啸,如同无数冤魂在哭嚎,足以瞬间撕碎任何试图闯入的金丹期修士。
云清浅站在悬崖边,望着深不见底的黑暗,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年来,坑底溢散出的雷霆之力似乎在渐渐消减。」她低声说道,「或许是天道法则在自我修复,能量终于开始自然消散了……」
「消散个屁!」
一旁的严锋暴躁地把手里一个刚烧坏的探测法器扔在地上,眼眶通红,胡子拉碴,显然这几年为了探查坑底没少折腾。
「老子这五年造了八百个探测傀儡下去,全没了!唯一传回来的一点数据显示,下面的时间流速极其混乱!」
他指着深渊,声音颤抖:「经过测算,这下面的时间流速极快。地上一年,地下便是两年。」
「我们这里过了五年,下面……恐怕已经过了整整十年了。」
十年。在那种灵气断绝、雷霆肆虐的绝地,就算是化神期也熬成灰了。
众人闻言,皆是一阵死寂。
今日是五年祭日。清虚剑宗的众人再次齐聚于此。
在天坑的最前方,卧着两座如同山岳般的白色身影。
那是朔风和它的母亲庚金白虎。
这五年来,它们母子寸步不离地守在这里,驱逐一切试图靠近的闲杂人等,已然成为了这道天坑的守护兽。
尤其是朔风。它已经长成了一头威风凛凛的成年白虎,体型比它母亲还要大上一圈。但此刻,它却像只被遗弃的大猫一样,趴在悬崖边,那双湛蓝色的兽瞳死死盯着深渊,一动不动。
它与墨霖有契约。虽然感应微弱得几近于无,但那丝联系从未断绝。
只有它坚信,那个总是会给它带好吃的、会抱着它叫「大白」的主人,一定会回来。
「……敬掌门师伯,敬小师妹。」
叶星火一身红衣有些破旧,显然是刚从外地赶回来。她手里提着一坛烈酒,神色虽然憔悴,但眼神却依旧倔强。
她将酒液缓缓洒在焦土上,看着酒水渗入地下,喃喃自语:
「墨霖,你要是再不回来,这酒我就自己喝光了……」
「还有,你欠我的清风露,利息可是很贵的。」
徐清淼站在她身后,默默地烧着纸钱,眼角含泪。陆尘和凌安依偎在一起,神色哀伤。
就在众人沉浸在悲伤与绝望的氛围中时。
嗡——
一直趴在悬崖边、如同一尊雕像般的朔风,耳朵突然猛地抖动了一下。
它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兽瞳,瞬间爆发出了惊人的亮光!
那是……
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气息。那是属于雷霆的气息,却不再是狂暴的毁灭,而是被驯服后的霸道与威严。
「吼呜——!!!」
朔风猛地站起身,对着深渊发出了一声激动到变调的长啸!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众人一跳。
「怎么了?朔风?」陆尘惊讶地问道。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
轰隆隆——!!!
那震动并非来自地表,而是源自那深不可测的地底核心。仿佛有一头沉睡了万年的太古巨兽,正在深渊之下翻身,发出渴望自由的咆哮。
天坑边缘的碎石开始疯狂跳动,空气中游离的灵气像是受到了某种强大磁场的牵引,开始呈现出肉眼可见的扭曲。
「退后!快退后!」
卫青风脸色大变,他身为化神期剑修,对剑气最为敏感。他感觉到一股令他都感到头皮发麻的锐利气息,正以一种恐怖的速度从地底向上冲刺!
下一瞬。
铮————!!!
一声清越激昂、仿佛能斩断时光的剑鸣声,响彻云霄,甚至盖过了天地间的风声。
轰!
一道璀璨夺目、直径足有数丈的紫金色剑光光柱,如同一条愤怒苏醒的雷龙,带着睥睨天下、不可一世的气势,硬生生地撕裂了深渊五年的黑暗与死寂,呼啸而出!
那剑光太快、太强、太霸道!
其上裹挟着极致压缩的雷霆之力与一往无前的剑意,竟逼得站在坑边的严锋、古易子、卫青风这几位化神期长老,都不得不脸色凝重地运转全身灵力,撑起护体罡气,才能抵挡住那股扑面而来的恐怖罡风。
「这股气息……竟然已至金丹大圆满?!甚至隐隐触摸到了元婴的门槛?!」严锋在狂风中惊呼,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光柱冲入云霄,搅碎了方圆百里的云层,然后重重地落在广场中央。
嘭——!
大地震颤,烟尘漫天。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那烟尘中心。
朔风和白虎妈妈早已兴奋地冲了过去,却在距离烟尘十丈处停下,恭敬地伏低了身子。
一阵山风吹过,烟尘缓缓散去。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逐渐在尘埃中显露出来。
那是一个身穿素白滚蓝边弟子服的年轻女子。虽然衣衫有些陈旧,袖口和裤脚也短了一截,露出了手腕和脚踝处那如玉石般坚韧、隐隐流动着雷光的肌肤。
但她站在那里,脊背挺直如剑,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经历过尸山血海、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凌厉与冷冽。
墨霖稳稳地站着,双臂有力地横抱着一个白衣胜雪、安静沉睡的女子。双手如同铁钳般紧紧箍着怀里的人,仿佛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她的头靠在她的肩窝处。
墨霖缓缓抬起头。
那张脸庞虽然还能看出昔日的轮廓,但早已褪去了所有的稚气。五官变得更加立体深邃,眉宇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英气。
特别是那双眼睛。
深邃、平静、锐利。就像是深渊底部的寒潭,又像是随时会爆发的雷暴。被这双眼睛扫过,即便是叶星火这样身经百战的战修,也感到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属于强者的眼神。
然而。
当她的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熟悉的、惊愕的脸庞——看到胡子拉碴的严锋、眼眶通红的叶星火、呆若木鸡的陆尘……
那一瞬间。
她眼中那股令人心悸的冷冽与锋芒,就像是冰雪遇到了春风,瞬间消融。
取而代之的,是如水般的清澈与温柔。
她的眼角微微弯起,弯成了一道大家无比熟悉的、月牙般的弧度。
她咧开嘴,露出了一口洁白的牙齿,那笑容依旧灿烂,却比五年前多了一份从容与厚重。
「各位,好久不见。」
她的声音沙哑,却带着回家的喜悦:
「我们,回来了。」
广场之上,鸦雀无声。
墨霖抱着师尊,稳稳地站在中央。她没有把师尊放下,仿佛那是她身体的一部分,绝不松手。
直到她走近,那股恐怖的威压才慢慢收敛。
「……墨霖?」
叶星火站在最前面,声音颤抖,不敢置信地往前迈了一步,仿佛生怕眼前这一切只是她太过思念而产生的幻觉。
墨霖看着眼前这个比记忆中憔悴了许多、眼眶通红的红衣女子,心中一酸。
她腾不出手,只能抱着师尊,对着叶星火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师姐,我回来了。」
这简单的一句话,就像是打开了闸门的开关。
「哇啊啊啊——!!!」
叶星火再也控制不住,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完全抛弃了金丹强者、破军殿将军的形象。
她像一颗失控的红色炮弹一样猛地冲了过来。
墨霖下意识地想要护住怀里的师尊:「哎?师姐你等……」
但叶星火根本不管那么多!管你手里抱着什么,哪怕抱着一座山,她也要抱!
于是,叶星火张开双臂,带着一股蛮横又不讲理的热情,狠狠地将墨霖——连同墨霖怀里的师尊一起,一把搂进了怀里!
嘭!
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
可怜的墨御珩,就这样被迫成为了两人之间的夹心,被死死地挤在墨霖的胸口和叶星火的胸口之间。
朔风也冲了过来蹭着墨霖。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们不会死的!」
叶星火把脸埋在墨霖的肩膀上,哭得像个孩子,滚烫的眼泪瞬间打湿了墨霖的衣襟:
「你这个混蛋小师妹!你知不知道我这五年是怎么过的?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她一边骂,一边哭,双臂越收越紧,恨不得把这两个人都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墨霖被勒得有点喘不过气,怀里还抱着个师尊,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艰难的平衡姿势。
但她没有推开。
她感受着师姐颤抖的身体,感受着那份热烈而真挚的情感,还有夹在中间师尊那冰凉却让人安心的体温。
「对不起,师姐。让你担心了。」
墨霖轻声说道,虽然手腾不出来,但她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叶星火的头发:
「不过……师姐,你能不能轻点?」
墨霖苦笑着提醒道:
「你再用力,师尊就要被我们挤扁了。」
「哎哟,抱歉抱歉!」
听到墨霖的提醒,叶星火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有多激动。她连忙松开了那个令人窒息的熊抱,但双手依然死死地扣在墨霖的肩膀上,像是生怕一松手,眼前这个失而复得的小师妹又会消失不见。
她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墨霖,看着她虽然衣衫褴褛却精神奕奕的样子,眼眶又是一红,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又哽咽得说不出来。
「行了,星火。」
一只冷静的手伸了过来,抓住了叶星火的后衣领,稍稍用力将她往后拉开了一些。
徐清淼站在一旁,虽然眼角也带着泪痕,但理智让她最先冷静下来。她看着叶星火,无奈地说道:「你这样抓着,墨霖师妹怎么透气?而且掌门师伯还昏迷着,经不起你这么折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