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对,对!」叶星火如梦初醒,赶紧松开手,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目光却始终粘在墨霖身上不肯挪开。
这时,凌安提着药箱快步走了过来。
身为医者,她第一时间关注的是伤患的状况。她看了一眼墨霖怀里双目紧闭、面色虽然红润但神魂封闭的墨御珩,职业本能让她立刻上前。
「墨师妹,你回来就好。」
凌安柔声说道,同时伸出手,想要接过墨霖怀里的墨御珩:
「掌门师伯昏迷不醒,情况不明。先把师叔交给我吧,我带她去丹鼎峰最好的药庐,请师父会诊,好好检查一下身体状况,再用灵药温养……」
在所有人看来,这是最合理、最正确的安排。受伤了就要去医院,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然而。
「不。」
一个坚定、甚至带着一丝冷硬的拒绝声响起。
凌安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有些错愕地看着墨霖。
墨霖抱着师尊的手臂微微收紧,身体下意识地侧过一个角度,避开了凌安伸过来的手。那是一个充满了防备和保护欲的姿态。
她看着凌安,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了以前那种依赖师姐的软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磨难后的成熟与执着。
「谢谢凌师姐的好意。」墨霖轻声说道,语气却不容置疑,「但师尊的身体我最清楚。她的外伤已经痊愈了,现在只是神魂太累,需要休息。」
这五年,对她来说是十年,是她日日夜夜守着师尊。这世上,没有人比她更了解师尊现在的状况。
也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师尊醒来后会面临的失忆。
在那种脆弱、混乱的时刻,她不希望师尊身边有任何外人。她只希望师尊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是她。
「可是……」凌安还想劝说。
「我想带师尊回家。」
墨霖打断了她。她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望向远处那座孤独耸立、云雾缭绕的星辰峰。
那里有她们的小石屋,有师尊的含光殿。
那是只属于她们两个人的地方。
「星辰峰才是师尊的家。」墨霖低下头,看着怀里沉睡的人,眼神温柔得快要滴出水来,「她不喜欢陌生的地方,也不喜欢被人围着。她只想回家。」
「所以,我带她回去。」
看着墨霖那副「谁也别想把师尊从我手里抢走」的架势,凌安愣了一下,随即释然地笑了。
她收回手,退后一步,温柔地点了点头:「好。你说得对。那里才是最适合掌门师伯修养的地方。」
「若是有需要,随时传音给我。」
「嗯,谢谢师姐。」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短暂的宁静。
「让开让开!都给老子让开!」
只见严锋赤裸着上身,眼眶通红,胡子上还沾着泪水,像一头蛮牛一样推开人群冲了过来。
他看着衣衫褴褛、却神采奕奕的墨霖,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猛地一拍大腿,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咆哮:
「你这死丫头!还知道回来啊!你知不知道老子这五年给你烧了多少纸钱!连炼器炉都没心思开了!」
骂归骂,他的动作却比谁都快。
只见他伸手在储物戒上一抹,哗啦一声,一堆散发着恐怖灵气波动的稀有矿石、金属锭,甚至还有一套刚炼制好、原本打算当传家宝的紫金软甲,一股脑地堆在了墨霖脚边。
「拿着!都拿去!」
严锋粗声粗气地吼道:「这是老子这五年攒下来的极品『星陨铁』,还有这软甲,防得住化神期的冲击,回去赶紧把你那把弩修修,再把这身破烂换了!看着寒碜!」
他虽然语气凶巴巴,但看着墨霖的眼神却满是慈爱与心疼:「以后别再给老子玩消失了!听到没?!」
还没等墨霖道谢,另一个圆滚滚的身影也挤了进来。
古易子平日里视财如命,此刻却像个散财童子。他看着墨霖长开了的,瘦了一圈的小脸,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哎哟喂,我的小祖宗诶,你这是遭了什么罪啊,瘦成这样……」
他二话不说,从怀里掏出了七八个精致的玉瓶,不由分说地塞进墨霖怀里,墨霖抱着师尊没手拿,他干脆直接塞进了墨霖的腰带和袖口里。
「这是『九转大还丹』,这是『千年灵乳』,这是『养神液』……」
古易子一边塞一边念叨,若是让外人听到这些名字,恐怕会疯狂,因为每一瓶都是价值连城的救命神药。
「这些都是给你和掌门师姐补身子的!别省着!吃完了师叔再去炼!咱丹鼎峰现在有钱了,管够!」
这位昔日的守财奴,此刻红着眼睛,拍着墨霖的手臂: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以后想吃什么灵丹妙药,尽管来拿,师叔给你免单!永久免单!」
就连一向严肃的卫青风,也走了过来。他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拍了拍墨霖的肩膀,将一枚代表着破军殿最高权限的「破军令」挂在了她的腰间。
「好样的。」卫青风虎目含泪,千言万语化作一句,「没给我们丢脸。」
看着眼前这些平时高高在上、此刻却为了她争相送礼、红着眼眶的师叔们,墨霖的心里暖得像被温水包裹。
这不仅仅是同门之谊,这是家人的牵挂。
「谢谢严师叔,谢谢古师叔,谢谢卫师叔……」
墨霖眼眶微湿,因为抱着师尊,所以她只是点了点头致意:
「墨霖……让大家担心了。」
就在三个大男人围着墨霖嘘寒问暖、塞这塞那的时候,一道清淡如水的声音插了进来。
「行了,你们送的那堆破铜烂铁和瓶瓶罐罐,小师侄的储物戒都快装不下了。」
人群分开,云清浅一身月白道袍,神色从容地走了过来。
她看着墨霖,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阵法轨迹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与笑意。
「云师叔!」墨霖乖巧叫人。这可是她的首席软体工程师兼项目合作伙伴。
「回来就好。」云清浅抬手,一枚晶莹剔透、内部流转着繁复星图的阵盘悬浮在墨霖面前。
「这五年,你不在,『天网』系统我一直在维护升级,没出过岔子。」
她语气平静,像是在汇报工作,但内容却让人动容:
「还有,星辰峰上的那个小石屋,我前些日子去看了。防御阵法我给你升级到了『金汤级』,恒温系统也换成了最新的灵力循环模式。哪怕师姐再发飙放冷气,你屋里也四季如春。」
说着,她指了指那个阵盘:
「这是控制中枢。另外,我在里面加了一道空间传送的阵法。若是以后再遇到危险……」
云清浅深深看了墨霖一眼:
「捏碎它,直接传送回星辰峰。只要护山大阵还在,就没人能伤你。」
这是给了墨霖一条绝对的退路。
墨霖握着阵盘,感动得不行:「谢谢云师叔!您想得太周到了!」
温灵蕴也走了过来。她没有先看墨霖,而是先蹲下身,心疼地摸了摸一直守在墨霖脚边、此刻正兴奋地蹭来蹭去的朔风。
「这傻孩子……」
温灵蕴叹了口气,抬头看向墨霖,柔声说道:
「这五年,它寸步不离地守在天坑边,风吹日晒,谁劝都不肯走。我怕它身子熬坏了,每隔几天就来给它喂药膳、梳理经脉。」
她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个绣着灵兽图案的储物袋,挂在墨霖腰间:
「这里面是给它准备的极品兽粮,还有给你调理身体的『养荣丸』。你在下面待了太久,虽然结了丹,但身体亏空,得慢慢补。」
说完,她伸出手,轻轻替墨霖理了理凌乱的鬓发,眼神温柔得像水一样:
「瘦了,也黑了。回去好好睡一觉,别想其他的。」
「如果有哪里不舒服,随时来灵兽峰找我。或者……」她看了一眼墨御珩怀里昏睡的人,「若是掌门师姐醒来有什么不适,也第一时间通知我。」
「嗯!谢谢温师叔!」墨霖用力点头。
就在墨霖刚收好温灵蕴给的储物袋,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有些憨厚地挠着头,挡在了她面前。
是陆尘。
五年过去,他变得更加沉稳了,那张俊朗的脸上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一份如山岳般的坚毅。背后那把标志性的巨剑【无锋】更加厚重,身上的铠甲也换成了防御力极强的玄铁重甲。
但他看着墨霖的眼神,依然像当年那个跑腿送奶的外门师兄一样,透着一股子纯粹的傻气和关心。
「嘿嘿,师妹……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陆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献宝似的从身后拖出了一个……半人高的、巨大无比的多层食盒。
「我想着,你在下面待了那么久,肯定没吃过一顿热乎饭。」
他拍了拍食盒,一脸骄傲地介绍道:
「这是我一听到动静,就立马去食堂让刘大娘特意做的『全家福』!红烧肉、糖醋排骨、灵米饭……全都是你爱吃的!而且我用真气一直温着,绝对热乎!」
墨霖看着那个夸张的食盒,闻着里面飘出来的熟悉香味,肚子很配合地叫了一声。
「还有!」
陆尘神色突然变得认真起来。他拍了拍自己厚实得发出金属闷响的胸口,又指了指背后那把如同门板一样的巨剑:
「师妹,你看。」
「这五年,我也没偷懒。我现在可是破军殿最硬的『风暴肉盾』了。」
他看着墨霖,咧嘴一笑,露出那口标志性的大白牙,语气里充满了自信和可靠:
「以后出门打架,这种冲锋陷阵、扛伤害的粗活,尽管交给师兄!」
「只要我往前面一站,保证连只苍蝇都飞不过去伤到你!」
没有沉重的誓言,只有最朴实的承诺。
墨霖看着眼前这个傻大个,看着他手里热腾腾的饭菜,还有那副「我很强,快依靠我」的模样,眼眶微热。
这就是她的师兄。永远朴实,永远可靠,永远怕她饿着。
「谢谢陆师兄!」
墨霖腾出一只手,用力地锤了一下陆尘坚硬的护甲,发出「邦」的一声脆响,手都被震麻了,但她笑得无比灿烂:
「那以后,我的后背还是交给你啦!」
「包在我身上!」陆尘笑得见牙不见眼。
看着眼前这两位虽然风格不同、但关爱之情溢于言表的女性长辈,再加上刚才那三位热情的师叔。
墨霖觉得自己的心被填得满满的。
这就是她的宗门。这就是她的家。
墨霖对着众人露出一个歉意又感激的笑容:「各位师叔师兄师姐,师尊需要静养,我就不和大家多聊了。改日墨霖定当登门拜访,把这几年的故事讲给大家听。」
「大白,走,我们回家」说完,她不再停留。
朔风嗷的应了一声,化作一道灵光蹿入了墨林腰间的灵兽袋。
嗡——!
紫金色的【惊蛰】发出一声欢快的剑鸣,悬停在她脚下。
墨霖抱着师尊,稳稳地踏上飞剑。
咻——
剑光冲天而起,载着这一对历经生死的师徒,朝着那座熟悉的雪山飞去。
叶星火站在原地,看着墨霖远去的背影,突然感叹了一句:「清淼,你有没有觉得……小师妹变了?」
徐清淼望着那道剑光,嘴角微勾:「是啊。她长大了。」
曾经那个只会躲在师尊身后的小姑娘,如今终于长成了能为师尊遮风挡雨的大树。
告别了热情的众人,墨霖抱着师尊,驾驭着剑光,缓缓飞上了高空。
她没有急着全速赶路,而是特意放慢了速度,让【惊蛰】剑稳稳地穿梭在云海之间。
罡风吹过,卷起了她耳边的碎发。墨霖微微低头,看了一眼怀中安睡的墨御珩,确认师尊没有被风吹到后,才抬起头,贪婪地注视着脚下这片熟悉的土地。
十年了。在那暗无天日的深渊里,她无数次在梦中勾勒过这副画面,无数次在绝望中靠着回忆这里的一草一木来支撑自己。
如今,这画卷终于真实地在她眼前徐徐展开。
脚下,群山起伏,云雾缭绕。
清虚峰上,人声鼎沸。那是她曾在那里办公、在那里偷懒、在那里看着师尊批阅公文的地方。广场上新入门的弟子们正在操练,充满朝气的呼喝声穿透云层,带着勃勃生机。
灵兽峰中,兽吼阵阵。那是她为小白找家人的地方。飞鸟在林间穿梭,灵兽在山涧奔跑,那股原始而自由的气息,让她想起了朔风小时候在草地上打滚的模样。
丹鼎峰上,药香袅袅。那熟悉的草木清香混合着丹炉的烟火气,顺着风飘了过来。那是古师叔心疼钱却又大方给药的地方,是凌安师姐温柔地为大家包扎伤口的地方。
炼器峰中,火光冲天。巨大的炼器炉日夜不息,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如同心跳般有力。那里有她和严师叔一起疯狂实验的痕迹,有她亲手打造出神机弩的回忆。
这一切,都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仿佛那漫长的十年时光,并未在这座古老的宗门里留下任何痕迹。仿佛她昨天才刚下山,今天只是普通的历练归来。
山河无恙,人间皆安。
墨霖的眼眶微微湿润。她深吸了一口气,将这混杂着药香、火气、尘土与生机的味道,深深地吸入肺腑。
这就是活着的味道。这就是家的味道。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视线的尽头,那座凌驾于诸峰之上、直插云霄的孤峰。
星辰峰。
它依旧那样高耸、冷峻,终年不化的积雪在阳光下闪烁着银白的光芒,宛如一把利剑,又如一位孤独的守望者。
那里没有喧嚣,没有火光,只有万年不变的寂静与寒冷。
但在墨霖眼中,那是这世上最温暖的地方。
因为那里有她们的小石屋,有师尊的含光殿。
「师尊……」
墨霖收回目光,低下头,脸颊轻轻蹭了蹭墨御珩冰凉的额头。
她看着怀里这个守护了宗门两千年、如今被她守护着的人,嘴角勾起一抹温柔至极的笑意:
「你看,大家都很好。」
「山还在,云还在,家也还在。」
「我们……到家了。」
咻——
紫金色的剑光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载着这对历经劫难的师徒,义无反顾地投入了那座雪山的怀抱。
风雪掩去了她们的身影,却掩不住那份归来的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