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锦绣城上空。
就在那股带着寒梅香气的威压降临的瞬间,叶星火动了。
她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来不及召唤烈火狼,直接一把捞起还在发愣的墨霖,将她死死按在怀里。
「走!」
重剑【熔金】发出一声爆鸣,赤红色的剑光冲天而起,化作一道燃烧的流星,疯狂地向着城外无人的天山草原冲去。
「师姐!你干什么?!」
墨霖在狂风中挣扎,她看着身后迅速被冰雪覆盖的城市,那是师尊的气息,她感觉到了,师尊就在那里!
「我要去见她!放我下来!」
墨霖试图挣脱叶星火的手臂,大声喊道:「她来找我了!她一定是想起来了!」
「你清醒一点!」
叶星火根本不理会她的挣扎,反而抱得更紧,双眼赤红地怒吼回去,声音在风中显得破碎而焦急:
「你没感觉到吗?那股气息……那根本不是正常的墨御珩!」
「那里面充满了暴戾、疯狂和毁灭!那是入魔的征兆!」
叶星火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身后的天空,原本的万里晴空正被一片诡异的苍白迅速吞噬。那白色的风雪如同活物一般,死死咬在她们身后,所过之处,连云层都被冻结。
那哪里是人?那分明就是一场移动的天灾!
「她现在就是个疯子!你现在回去,除了被她撕碎,或者被她再次羞辱,还能有什么结果?!」
叶星火咬着牙,将灵力催动到极致:「我绝不会让你再落到她手里!绝不!」
「可是……」
墨霖看着那漫天风雪,心脏剧烈地抽痛。
她不觉得那是杀意。在那恐怖的威压下,她分明感觉到了一种……绝望的呼唤。
咻——!!!
身后的破空声越来越近,那股寒意已经刺透了叶星火的护体灵光,让两人的睫毛都结上了白霜。
太快了。渡劫期与金丹期的差距,就像是天堑。
叶星火看着前方一望无际的无人草原,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跑不掉了。」
她猛地按下剑头,带着墨霖从高空俯冲而下,重重地落在草原之上。
嘭!
草屑纷飞。
叶星火将墨霖放下,然后一把将她推到自己身后,用那把宽厚的重剑【熔金】,像一堵墙一样挡在了墨霖面前。
「师姐……」
「别动!躲在我后面!」
叶星火背对着墨霖,双手紧握剑柄,浑身肌肉紧绷,灵力燃烧到了极限,整个人像是一团在暴风雪中摇曳却不肯熄灭的烈火。
她死死盯着天空中那道急速逼近的白虹,声音颤抖,却没有退缩半步:
「不管她是谁,不管她是神是魔……」
「想要带走你,除非我死!」
嗡——
天地间的声音再次消失。
那道白虹在草原上空骤停,散去光芒,显露出一道白衣胜雪的身影。
墨御珩踏在虚空之中。
她居高临下,那双墨色的凤眸里没有任何温度,也没有看全神戒备的叶星火一眼。
她的目光,穿透了重剑的阻隔,精准、贪婪、偏执地锁定在了躲在后面的墨霖身上。
「……找到了。」
她轻声低语,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冰在摩擦。
那道悬浮于半空的白虹并没有直接动手抓人。
光芒散去,墨御珩身形一闪,缓缓降落在草原之上,就在距离两人十丈远的地方。
她的白靴轻轻踏上青翠的草地。
咔嚓——
一声脆响。以她的脚下为中心,一股肉眼可见的森寒白霜,如蛛网般迅速向四周蔓延。原本在风中摇曳的野草,瞬间被冻结成了晶莹剔透的冰雕,保持着被风吹拂的姿势,却再也无法动弹。
一步,两步。
墨御珩无视了挡在前面的叶星火,甚至无视了叶星火手中那把燃烧着熊熊烈火、随时准备拼命的重剑。
她只是平静地、专注地看着躲在后面的墨霖,一步步走来。
她每走一步,脚下的大地便冻结一分。那股属于渡劫期的恐怖威压,并没有狂暴地释放,而是像一座缓缓倒塌的冰山,带着令人窒息的重量,一点一点地挤压着周围的空间。
叶星火浑身僵硬,额头冷汗直流。她想要挥剑,想要怒吼,却发现自己在这种绝对的境界压制下,连动一根手指都变得无比艰难。
墨御珩走到了两人面前,停下。
她看着墨霖。看着少女眼中的恐惧、期待、还有那一丝微弱的希冀。
墨御珩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生硬,努力想要模仿相机里那个温柔的自己。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对着墨霖发出了邀请:
「墨霖,跟本尊回去吧。」
她的语气笃定,眼神中甚至带着一丝「我已经原谅你了」的宽容:
「那个相机……本尊都看过了。所有的过往,本尊都知道了。」
轰隆。
这句话,像是一道无声的惊雷,狠狠劈在了墨霖的天灵盖上。
原本因为师尊出现而燃起的那一簇小小的希望火苗,在这一瞬间,被这一盆冰水浇得透湿,彻底熄灭,连一丝烟气都没剩下。
墨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绝美、强大、却又无比陌生的女子。
本尊…… 知道……
是啊。她自称「本尊」,而不是「为师」,更不是「我」。她说的是「知道了」,而不是「想起来了」。
墨霖突然觉得很冷,比在深渊里还要冷。
她明白了。眼前的这个人,并没有恢复记忆。她只是看了一场名为《墨霖与师尊》的电影,读了一份关于过去的档案。她知道了事情的经过,知道了墨霖救了她,知道了她们曾经关系亲密。
所以她来了。带着一种「偿还因果」的责任感,或者是「找回失物」的占有欲,来接她回去。
可是……
那个会因为她受伤而红了眼眶的人,那个会笨拙地抱着她说「我会心疼」的人,那个在深渊里与她相依为命的人……
真的,已经死了。
站在这里的,只是清虚剑宗那位高高在上的、没有感情的剑尊大人。
墨霖的手指松开了叶星火的衣角,缓缓垂下。她眼底的光,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洞。
「……你不是她。」
墨霖轻声说道,声音轻得像风:
「你不是我的师尊。」
墨御珩眉头一皱,显然没听懂,或者说,她不喜欢这个答案。她上前一步,语气强硬了几分:
「莫要胡闹。本尊既然来了,便是要带你走。」
「我不走。」
墨霖抬起头,看着墨御珩,嘴角勾起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一字一顿地拒绝道:
「剑尊大人,您回去吧。」
「您看过的那些故事……都已经结束了。」
墨御珩的手僵在半空中。那只手修长、苍白,曾经握剑斩魔,如今却连眼前少女的一角衣袖都抓不住。
她不懂。
明明相机里的画面是那样温馨,明明那个孩子在深渊里是那样依赖她,甚至愿意为了她献祭一切。为什么现在,那双眼睛里却只剩下如死灰般的冷漠?
「呜……」
灵魂深处,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哀号。那是她在哭喊,那是被遗忘的本能在挣扎。
她以为找到了相机,解开了谜题,心魔就会平息。可是没有。此刻看着墨霖那疏离的眼神,她体内的心魔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像是被喂饱了毒药一般,发出了尖锐刺耳的嘲笑声。
「嘻嘻……墨御珩,你真可怜。」
「你以为看了几段影像,你就是她了吗?」
「你在模仿谁?你在扮演谁?你看看她的眼神,她根本不认你!」
「你自不量力!你白费力气!你弄丢的东西,永远也找不回来了!」
心魔的声音在识海中轰鸣,震得她头痛欲裂,脸色煞白。
墨御珩死死咬着牙,强行压下喉咙里的腥甜。她不甘心。她不甘心就这样被判出局。
她猛地向前一步,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急切地、甚至有些语无伦次地开口:
「可……可是……」
她死死盯着墨霖,声音颤抖着,抛出了她认为最有力的证据,那个她在相机最后一段影像里听到的、足以震撼她灵魂的誓言:
「你在深渊中曾说……等出去了,要与本尊结为道侣……」
墨御珩的眼中闪烁着希冀的光芒,像是要以此来唤醒墨霖的爱意:
「你说过要娶本尊,你说过不许本尊跑……这些话,难道都是假的吗?」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一直挡在前面的叶星火愣住了,她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向墨霖。结为道侣?小师妹竟然有过这种念头?
而墨霖,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身体猛地一颤。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满眼焦急、试图用「过去的承诺」来绑架「现在」的女人。
那是假的吗?不。那是真的。比珍珠还真。
在那暗无天日的十年里,在那每一次被雷劈得皮开肉绽的痛楚中,这句话是支撑她活下去的唯一动力。那是她在绝望中开出的花,是她对未来最美好的憧憬。
当年的希望是真。可是现在,墨霖眼底的绝望,也是真。
墨霖看着墨御珩,突然笑了。那笑容凄凉无比,像是一朵在寒风中凋零的花,她走了出来,立于叶星火身前。
「剑尊大人。」
墨霖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疲惫:
「你看过戏吗?」
墨御珩一怔。
「你看着相机里的画面,就像是在看一出感人的折子戏。你看到了戏里的生离死别,看到了戏里的深情厚谊。」
墨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墨御珩:
「可是,戏演完了,人是会散的。」
「那个说要娶你的墨霖,那个在深渊里把命都给你的墨霖……」
她深吸一口气,眼泪无声滑落,声音却决绝得像是在宣判死刑:
「已经被你亲手杀死在星辰峰的雪地里了。」
「现在站在你面前的,只是一个被你赶出师门、心如死灰的弃徒。」
「你对着一个弃徒,讨要前世的道侣之约……」
「师尊。」
她最后一次这样唤她,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你不觉得,这对现在的我来说……」
「太残忍了吗?」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