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字,比任何剑气都要锋利,直接贯穿了墨御珩的心脏。
心魔的嘲笑声瞬间放大到了极致,淹没了她的理智。
「听到了吗?她说你残忍!」
「是你杀了她!是你杀了那个爱你的墨霖!」
「你这个凶手!你这个废物!」
「噗——!」
墨御珩再也压制不住,一口心头血喷洒而出,染红了面前洁白的雪地。
她踉跄着后退,眼中的光芒彻底破碎。
她终于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她以为她只是忘了一段记忆。
殊不知,她是在用刀,去剜那个最爱她的人的心。
墨御珩踉跄了一步,却没有倒下。她死死地抓住胸口的衣襟,那里的剧痛让她几乎无法呼吸,但更让她无法忍受的,是眼前那种即将彻底失去的恐惧。
她的悲伤无处安放,她的怒火无处宣泄。
在这极度的混乱中,她那双布满血丝的凤眸,猛地转向了始终护在墨霖身旁、一身红衣的叶星火。
是她。是这个人带走了墨霖。是这个人抱着墨霖睡觉。是这个人……填补了本该属于自己的位置。
一股毫无来由、却又汹涌澎湃的恨意与嫉妒,瞬间吞噬了墨御珩的理智。
她颤抖着手,指着叶星火。
那一刻,她试图重新拾起剑尊的威严,试图用身份来压制对方。
「是不是她……」
墨御珩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濒临破碎的严厉:
「是不是她蛊惑了你?是她带走了你……是她趁本尊记忆全失之时,挑拨离间,让你背叛师门?!」
这指控毫无逻辑,甚至有些歇斯底里。
若是换作以前,叶星火早就拔剑骂回去了。可是现在,面对这位修真界第一人的指责,叶星火却没有动,甚至连愤怒都没有。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墨御珩。
那双赤红的眼眸里,没有害怕,也没有嘲笑。那是一种深深的、透彻骨髓的悲凉。
那是看着一尊高高在上的神祇,亲手将自己拉下神坛,摔得粉身碎骨后的怜悯。
师伯,您可是清虚剑尊啊。您现在这样子……真的很难看。
叶星火的沉默,比任何反驳都要响亮。它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墨御珩此刻的狼狈与不堪。
墨御珩的手指僵在半空。
她看着叶星火眼中的悲凉,心脏猛地一缩,那种无理取闹的气势瞬间泄了个干净。
她慌乱地转过头,看向墨霖,试图从徒弟眼里找到一丝认同,哪怕是一丝犹豫也好。
然而。
重新映入眼帘的,是墨霖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
少女就站在那里,没有哭,没有闹,甚至连失望的情绪都没有了。那双曾经盛满了星光、只倒映着师尊一人的眸子,此刻宛如一潭死水。
她的心,已经彻底死了。死在了那个被赶出师门的风雪夜,死在了刚才那句「太残忍」的质问里。
看着这双眼睛,墨御珩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无论她如何发疯,如何怪罪旁人,如何用尽手段。她都……回不去了。
「墨霖……」
墨御珩的嘴唇颤抖着,那只指着叶星火的手无力地垂落,最后变成了想要去触碰墨霖、却又不敢伸出的姿态。
一滴晶莹的液体,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这位一尘不染、受万人敬仰的清虚剑尊,就这样站在荒原的风雪中,当着晚辈的面,毫无形象地流下了眼泪。
那张绝美的脸上,不再是高冷与漠然,而是赤裸裸的、无法掩饰的痛苦。
「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
她哽咽着,像个弄丢了心爱玩具的孩子,声音破碎不堪:
「我真的……好不容易才找到你啊……」
看着那滴晶莹的泪水顺着墨御珩苍白的脸颊滑落,墨霖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见过师尊挥剑斩断山河的霸气,见过师尊面对千万魔族时的冷酷。但她从未见过师尊哭。更未见过师尊露出如此迷茫、脆弱、仿佛灵魂被撕裂般的痛苦神色。
墨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她一直以为,自己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她用师尊的记忆,换回了师尊的命。
她以为这是一命换一命的公平,甚至是她赚了。只要师尊还活着,哪怕忘了她,哪怕赶她走,只要这个人还行走在天地间,就是最好的结果。
可是此刻。看着眼前这个捂着胸口、不知为何流泪、被失去的记忆折磨得几近疯魔的墨御珩。
墨霖突然发现,自己错了。错得离谱。
这根本不是什么公平的交易。剥夺了一个人的记忆,剥夺了她爱人的能力,却留给她一具空荡荡的躯壳和无处安放的本能痛苦。
这不是救赎。这是凌迟。
她在另一个层面上,为了满足自己「不想失去师尊」的私心,再一次……牺牲了师尊。
「……」
墨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脸色惨白如纸,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只剩下无尽的懊悔与自我厌恶。
「对不起……」
她喃喃自语,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墨御珩听到声音,抬起泪眼朦胧的双眼,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拉她:「墨霖……」
「别过来!」
墨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眼神里充满了恐惧——是对自己的恐惧。
「是我害了你……」
墨霖看着墨御珩,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落,声音嘶哑而绝望:
「我不该救你的……我不该自作主张,按下那个按钮……」
「让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让你这么痛苦……都是我的错。」
她抬起头,看着漫天风雪,想起了落日城地脉崩塌的那一刻。想起了师尊毫不犹豫转身,用后背挡住冲击波,将她护在怀里的画面。
如果那时候…… 如果那时候师尊没有救她……
「师尊。」
墨霖看向墨御珩,惨笑一声,说出了那句最诛心、也最悔恨的话:
「那天在深渊之上……你不该救我的。」
「如果那时候,你没有为了护住我而燃烧本源……你就不会死。」
「如果你没有死,我就不需要做那个该死的交易。」
墨霖指着自己的心口,泪流满面:
「该死的人是我。是我拖累了你。」
「如果不救我,你现在还是那个高高在上、无牵无挂的清虚剑尊。你不会痛,不会流泪,更不会像现在这样……变成一个连自己爱谁都不知道的可怜虫。」
「是我把你变成了这样……」
墨霖崩溃地跪在雪地上,双手捂住脸,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喊:
「师尊……你为什么要救我啊……」
这声哭喊,在空旷的荒原上回荡。是对命运的控诉,也是对那份深沉爱意最绝望的回应。
墨御珩站在原地,听着这字字句句的自责。她不记得深渊的事,不记得救人的细节。但当她听到墨霖说「你不该救我」时。
轰——!
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戾的怒火,混合着本能的保护欲,瞬间冲破了她心头的悲伤。
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了反应。墨御珩一步跨出,无视了墨霖的抗拒,一把将跪在地上的少女狠狠地拽了起来,死死地按进自己怀里。
「闭嘴!」
墨御珩厉声呵斥,声音虽然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本尊虽然忘了过去。」
「但本尊可以告诉你——」
她紧紧扣着墨霖的后脑,逼迫她贴向自己的胸口,让她听那剧烈的心跳声:
「即便再来一次,即便是死一万次……」
「本尊也绝不会后悔救你!」
墨御珩红着眼眶,近乎凶狠地说道:
「所以,不许你说这种话!不许你否定本尊的选择!」
「既然命是本尊给你的,那就给本尊好好活着!留在本尊身边活着!」
突如其来的拥抱,不容抗拒地将墨霖锁进了那个怀里。
一瞬间,那股清冽幽雅、刻入骨髓的寒梅冷香,霸道地窜入鼻尖,瞬间淹没了周围的风雪气息。
墨霖的脸颊贴在墨御珩的胸口。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师尊的心脏正在剧烈地跳动着。
砰、砰、砰。
那心跳声又急又重,带着失而复得的后怕,也带着无法言说的狂乱。师尊的怀抱很紧,勒得她骨头生疼,却又无比炽热。和那双冰凉如玉、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不同,这个怀抱是有温度的,是活生生的。
可是,这份温度却烫得墨霖眼泪直流。
在这个熟悉的怀抱中,那些被封印在相机里、被师尊遗忘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墨霖眼前疯狂重播。
她想起了七岁那年,师尊第一次笨拙地把她抱上飞剑,嫌弃她脏却又怕她摔着;她想起了十岁那年,从迷雾霖归来时师尊失而复般的拥抱;她想起了十六岁那年,在议事堂的深夜,师尊将睡着的她抱进偏殿,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易碎的珍宝
还有那无数个撒娇的瞬间。 「师尊抱抱!」 「师尊我腿酸!」 「师尊你最好啦!」
那时候的师尊,虽然嘴上说着「成何体统」,但眼底是有笑意的,是有着属于她们共同回忆的温度的。
可是现在……
「呜……」
墨霖抓着墨御珩背后的衣料,手指用力到发白,终于彻底崩溃了。
她记得。这世上,只有她一个人记得了。
这份记忆对她来说,太过珍贵,也太过残忍。
她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她而变得疯魔、却又对过去一无所知的师尊,心中的痛楚比深渊里的雷刑还要剧烈。
这个拥抱,是她用师尊的灵魂换来的。这个「活着」,是建立在抹杀了那个「深爱她的墨御珩」的基础上的。
「一起活下去」——这个当初看起来唯一的选择,如今看来,却牺牲了太多太多。
它保全了肉身,却拆散了原本相守相知的灵魂。它让她们有了未来,却斩断了过去。
「师尊……对不起……」
墨霖在墨御珩怀里哭得浑身颤抖,泪水浸透了师尊的衣襟,烫得墨御珩心尖发颤。
「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
她哭喊着,却不是在对眼前的这个人说,而是在对那个已经消失在记忆长河中的师尊说。
那个记得她爱吃糖葫芦、记得她怕黑、记得她所有小习惯的师尊……再也回不来了。
墨御珩听不懂她在哭什么。她只当墨霖是在宣泄委屈,是在害怕。
她不知道怀里这个孩子心里正经历着怎样的凌迟。她只能凭藉着本能,更加用力地抱紧了她,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笨拙地、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她的长发。
「别怕。」
墨御珩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偏执的温柔:
「我在这。」
「不管你想谁,不管你在哭什么……」
「本尊都在这,哪也不去。」
风雪中,两人紧紧相拥。一个是因为本能的失而复得。一个是因为清醒的绝望与割舍不下的爱。
这场拥抱,是重逢,也是一场漫长的、只有墨霖一个人知道的告别。